药盒往前滑了十来厘米,发出微小但不容忽视的摩擦声,药盒的一半悬在半空,将跌不跌。
却又听梁秋收的声音传来:“这两天梁久住我家,这、这、这还有这些东西都是她的。”
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简笔画图案的杯子,见他抬头,梁秋收举了举杯子,问:“要喝水吗?”
她一向不太在乎这些待客礼仪:“要喝的话自己接。”说着指了指饮水机。
见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一脸雷暴雨的样子,梁秋收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她咽下一口水,问:“怎么了?”
谈俱遥遥而立,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给她最后的期限:“你想想呢?”
又一次听见反问句的梁秋收闭了闭眼,之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爱回避问题,还有究竟是谁教他这么和人交流的,她一定从祖上三代开始改变。
梁秋收在岛台上放下水杯,呼出一口气,她思索着,直到目光追溯到谈俱面前的那双拖鞋。
为了确认这是不是问题之源,梁秋收眼神上瞥和他对暗号:是吗是吗,是因为这个吗?
谈俱拒绝和她目光交流不说,还飞出去一个眼刀:“你问我??”
那看来就是了。
什么小肚鸡肠的妒夫,梁秋收一时间不敢相信这么一双鞋让他心里百转千回这么多,她放大音量一字一句,生怕他听不见:“那是上次我哥我哥我哥来,他穿的!”
她话一说完,梁秋收感觉室内忽地由乌云滚滚的雷暴雨天转为了阴,之所以没瞬间转为晴是因为尴尬还需要时间消化。
梁秋收露出一个“你慢慢在那尴尬吧”的眼神,喊了声: “谈总。”
她阴阳怪气,这声喊得煞有介事。
她要不是一路上楼现在崴了的脚有点疼,一定要凑到他面前和他四目对视,逼到他承认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为止。
梁秋收在沙发上坐下,不知是嘲是讽:“才发现你这么敏感欸。”
跟他一比她都成了神经大条的那一类人了。
不过有些话确实要说清楚比较好,梁秋收也没管他是不是要在那站到地老天荒,只兀自开口道:“我单身,不出意外明天梁久就搬走了,恢复独居,有过一个前任,现在基本没联系。”
她想了想,耸耸肩:“没了。”
说完梁秋收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以命令的语气道:“快把药给我,我脚疼。”
谈俱一直以来都发现自己很讨厌情绪的波动,可又总是被她一句话轻易地将情绪抛高,再随便一句话又可以让他重重跌落。
在她的反复捶打下,谈俱对于情绪变化的容忍底线逐渐升高,比如此刻,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冷静到灵光一现做到对她倒打一耙:“你这种惯犯,没办法不怀疑你。”
梁秋收:???
进来谈俱才发现客厅的展柜两侧转向卧室和卫生间的两面有贴墙大落地镜,一下子扩大了视觉上的面积。
梁秋收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谈俱忽地问:“你跟江度维认识多少年了?”
简直没完没了了,梁秋收听见这名字就烦:“能不能别提他,求你了。”
在谈俱眼里她这就是在回避,他在她面前蹲下:“你自己看看你认错态度好吗?”
梁秋收甚至还反思了两秒:“......我有错?”
他拆开气雾剂的外包装,不依不饶:“那我换个问题。”
谈俱随手勾过一个凳子,坐下后视线上比她高出一截:“如果,如果刚才我和江度维动手,你帮谁?”
梁秋收嫌他不知轻重和她受伤的具体位置,自己拿了气雾剂过来,又打开说明书看起了使用方法。
说明书上的黑色字体特别小,梁秋收看着看着一瞬间就被他带着走了,当起了公平公正的法官,竟然从逻辑层面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那当然要看是谁先动手,还有是谁的错。”
“你不用管是谁先动手又是谁的错,你就告诉我,我们打起来了,你帮谁?”
梁秋收忽地反应过来,她干嘛要回答和思考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而且他竟然搞这种经典的无理取闹的二选一,梁秋收觉得这人有当刁难儿媳妇的恶毒婆婆的潜质。
“不回答是吧,为难了?”
梁秋收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乎江度维:“一个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一个是你,那我当然要考虑公平正义,不能偏心吧?”
谈俱抓住重点:“‘一个是我’,所以我是谁?”
梁秋收顿了两秒,原来在这等着她,这种事情她才不会先说出口,她话轻飘飘的:“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她右腿折叠,在沙发沿上踩一个边,两瓶不同的喷雾在脚踝上交替喷过去。
药剂的味道在空气中四散开来,微甜,略微刺鼻。
梁秋收的铁石心肠才不会为他动容,她“哼”一声:“我可不是那么轻易会原谅你的。”
谈俱帮她撕开膏药贴,没明白:“原谅我什么”
梁秋收不介意他想起来,决定帮他回忆回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大概七月份的时候,我发消息跟你说我腿受伤了,你怎么说的来着?”
谈俱手上动作停了片刻,开口:“不记得了。”
梁秋收凑近他耳边,牵唇的动作持续两秒,表现在微笑实则想掐死他:“你说,脑子怎么打成腿了。”
谈俱:“……”
她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谈俱干脆死皮赖脸起来,整个人劲劲儿的:“是又怎样?”
敢做就敢承认,要杀要剐随你。
代表不服气的反问句再度重现,梁秋收“嗯哼”了一声,目光下放,在他手上蜻蜓点水似的掠过一眼,又掀起眼睫,毫不遮掩看他笑话的眼神:“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打脸疼不疼?
“梁秋收。”谈俱将一片药贴贴在她脚踝上,似笑非笑地劝告她,“人不要太得寸进尺。”
“就要得寸进尺。”梁秋收随便挑拣几件他的罪行细数起来,“还有总是不回消息,还老是问我怎么不做梦,还拉黑,就你手机有拉黑功能是不是,还有什么来着......”
说着说着还拍了他肩一巴掌:“还有刚才,你捏我下巴的时候能不能轻点,下手真的很没轻没重,那钥匙硌到我那么久你就没发现是吧,一点都不温柔,我才不要你这种人当我男朋友呢,你……”
梁秋收越说越来劲,语速也越来越快,却听谈俱的声音忽地响起。
他问:“还有没有和唐越联系”
“......啊?”梁秋收实在是晕头转向了几秒钟。
好跳跃的话题,她现在觉得,他是有一点醉的。
关唐越什么事,梁秋收刚才缺氧,现在脑子也不是很清醒,思索了半天
才琢磨出了一点名堂。
这好像是快一个月之前的事,这人居然记到现在。
之前不是不回复么,梁秋收还以为他真不在乎呢,原来心里吃醋吃到哐哐撞大墙,憋到现在几杯酒下肚来找她对证了。
谈俱也觉得很奇怪,像破开了口似的,以往憋着不说不问的话今晚跟珠子一样哗啦啦往外泄。
但他都明牌成这样了,却只换来梁秋收的一句高贵的:“你猜”
谈俱咬牙,低声:“刚才说你沾花惹草还不承认。”
她魅力无敌关她什么事,这种事情梁秋收觉得只有傻才会自我反思。
“还有那个男明星。”谈俱说到这儿,只觉得他们双方罪行都不少,今晚打包定罪来了。
一定是段孽缘。
他把话说完:“叫什么来着,李下棋?跟他有私下联......”
尾音断在这儿,谈俱感觉自己喉咙一紧,身体也完全不受控制地前倾。
是梁秋收一下子跳起来掐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气势汹汹:“人家叫李观棋王八蛋我跟你拼了!你竟敢乱给我的电子老公取名字!!”
她力气有多大谈俱在上次她遇见蟑螂的时候就见识过,这回又是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挂他身上,谈俱重心一个不稳,趔趄一步连着她一起向前往沙发上一倒。
谈俱有一瞬间想的是,干脆遂了她的意压死她解决个麻烦求个清净算了。
但一想到待会又要演技拙劣地嘤嘤嘤装可怜,或者再颐指气使地给他定个什么罪,谈俱在最后一刻还是一伸手在沙发沿上撑了一下,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勺。
梁秋收往后倒的瞬间失重感上来,虽然害怕到瞳孔放大但嘴非常尽职尽责仍在激情工作:“人家叫——”
在发现自己平安降落,甚至后脑勺还垫上了一个手心的时候,她在扑在脸上的发丝和谈俱的毛衣中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把没说完的话呆呆地补充完整:“李,观,棋。”
谈俱手背上凸起的骨头刚好砸在空调遥控器上,他疼得闷哼了一声,随后就听见梁秋收在心有余悸之间,边直愣愣地看着她,边跟卡壳一样萌萌地重复了一下:“李观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