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溪说了亲事之后褚太太或许是心疼女儿要家人,给她做了好多冬装,这回穿过来就华贵不凡:
靠色三镶领袖碧落色缠枝牡丹窄褃小袖掩衿玄狐皮的短袄,内搭月白色小袄,腰间系着的是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宫绦从腰间垂下去,一直垂落到小腿,像是给裙子也多了一份装饰。
头上也配着浅蓝的海蓝宝蝴蝶发簪,整个人灵动娇俏,很有少女的活力。
曦宁是个小财主,穿得也华贵,内搭丁香色装缎狐肷褶子,外罩木槿色排穗褂,也不知道哪家皮草商人,居然给白狐皮染成了浅紫色,这回曦宁穿上深深浅浅一身的紫,看上去又灵动又俏皮,一点没有穿皮草的赘重。
大姐一身石青貂裘的氅衣,非但不老气,还隐约透着贵气,将她的中正平和变成了端庄肃穆,很是有气场。
其余姐妹们也穿戴不同,但都是皮草,看着很是奢华,唯有顾一昭不同。
姐妹们就笑她:“家里就你光秃秃,不知道的还当家里苛责你呢。”
顾一昭不好意思笑:“我穿皮子就身上痒痒。”她实在是不喜欢动物皮毛,就穿了一件金黄八达晕的厚夹袄,结果金色八达晕在阳光下亮闪闪,衬托得她格外醒目。
曦宁就拍手笑:“这不正好是一只金乌?应了我们红日社的名头?”
有了十两银子的经费,姐妹们约定了轮流做东,每次花一两银子,若是想办得大些就自己花钱再补上,若是不愿意奢靡十两银子也很够了。
第一次结社就在大姐的青筠阁,姐妹们主张作诗,题目是咏颂青筠阁的竹子。
青筠阁遍栽青竹,所以才有了这个命名,此时拿满目竹子作诗再好不过。
大姐就请灶娘做了一桌青竹宴,有竹筒饭、冬笋烧肉、笋干泡饭、手剥笋、咸笋炖排骨,拉拉杂杂也摆了一桌。
菜齐了曦宁却不让吃:“古有七步成诗,不如我们也效仿下?”
她的意思是让大家吃饭前作诗,说不定作好诗饭菜还没凉呢。
元风直摇头:“就我肚里那点墨水,我还不如去竹林自己掰个笋煮来吃来得快。”
曼宁就打圆场:“索性大家比赛作诗,但只限一炷香的功夫,做不出就承办下次,但饭菜也能吃,如何?”
元风感激抱住大姐:“阿弥陀佛,你真是我的吃饭菩萨。”
星宁胸有成竹,曦宁毫不示弱,曼宁沉吟落笔,时宁写一句改一句,但也写了,就连七娘子映宁也在缓慢落笔。
只不过顾一昭就为难了,她实在是不精通作诗啊!
落笔半天才写了一句“庭中竹子茂,种的芝麻除。”,狗屁不通。
曦宁正在挥墨泼毫,无意间瞥见五妹的考卷,倍感惊讶:“这什么意思?”
顾一昭便解释:“竹子根系发达,会忽然顶坏地基,所以就要种芝麻,用芝麻根去绞杀竹子根系。”
曦宁:……
旁边的星宁更是纳闷:“难道不应当是歌颂竹子品性高洁、顽强不屈吗?”
人的悲欢果然并不互通。
顾一昭倍感惭愧,就溜达到大姐书房,想去偷偷翻书找找灵感。
谁知进了书房,一抬起头,看着书房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皱眉了。
她索性去外面悄悄拉了大姐过来,指着墙上的画问她:“大姐?”
曼宁也慌了,磕磕巴巴开口:“那个……我闲着无聊,就将这些都画在图纸上玩。”
画面大约有一张桌子那么大,乍一看以为是一副堪舆图,画满了南郡的山山水水,可是细看就发现还有小小的标注。
好比那个某某郡,旁边就画着一个乖乖伸手将果子还给人的猴子,小人头上还缠着膏药,一看就是隔空帮仰鹤白贴了个膏药。
顾一昭“噗嗤”一笑。
再看一路上所有的郡县图,都被画了出来,周围还标注着各种小图案,或是荔枝如云,或是鳄鱼爬行,都各有特色,想必是根据仰鹤白的信件画出来的。
顾一昭觉得大姐应当是养了一只旅行青蛙,每到一处就寄过来信件,搭配风景明信片,大姐是将这些明信片都汇聚成一条线。
很有意思。
但是……
看来从上次聊完天之后,两人的通话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还有进一步加剧额度趋势,而且大姐的上心程度也在增加:如果讨厌一个人是不会特意将他的行程画成图画的。
若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如今卢家与顾家要结亲……
顾一昭想认认真真问大姐知道这回卢家表哥来是为了什么吗,可见大姐笑得开心,又不忍心问她。
最后还是狠下心肠委婉跟她解释:“大姐,我听太太说,卢家表哥是祖母送来的,因为卢家想与我家结亲,才将表哥又送来父亲这里,让父亲亲自看看。”
曼宁先是疑惑她为何突兀讲这个,等明白后便微微张开嘴,很是惊讶:“五妹的意思是……”
顾一昭点点头:“就是大姐想的那样,太太还叫我过去,让我好好给他办接风宴,把他当亲戚一样郑重。”
“卢家表哥人很好,小时候来我家陪我和大哥玩,回他家后还托舅舅给我们送过不少玩具,更是常写信问我们可受什么委屈,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舅家开口……”曼宁少见露出了一丝茫然。
她顿了顿:“可……可我把他与弘哥儿看做哥哥一样,亲戚是亲戚,亲近也亲近,但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备注:①《北游录》
第40章
红日社第一次结社活动,就有两人输了赛诗会:大娘子和五娘子。
五娘子在大家预料中,她平日里就不怎么喜欢诗文,可是大姐姐怎么会输?
大家诧异,大娘子只好苦笑,说好了和五娘子联手合办下次的诗社活动。
只不过姐俩第一要务却是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毁了这桩即将到来的婚事:
顾一昭先从父亲入手。
可顾介甫这种典型的封建家族领头人做派,婚事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会征询女儿们的意见。
她不好直接去问顾介甫,就去唤了大姐身边当年的卢家陪嫁侧面打听老爷对卢氏的态度。
对方一脸为难。看了一眼大娘子。
大娘子吸口气:“你尽管说,我虽是父亲的女儿,但也是母亲的女儿。”
那人才犹犹豫豫道:“当初……当初我们太太嫁进来时老爷更喜欢大姨娘,闹了几次,太太病重老爷都不愿意探望太太……后来病重去世,舅老爷从我们这些陪房口里得知了这些事,就说老爷是宠妾灭妻,要去告官革了老爷的官职……后来好一顿安抚这件事才算平息,可也走了许多一起做事的人。”
那仆从退下后,顾一昭和大娘子相对无言。
顾介甫当年因为宠妾灭妻,导致名声不好,也彻底得罪了卢家,怪不得这么多年跟卢家都是不温不火相处。
大娘子则叹气:“往日去舅家,外祖母总要细细询问我身边的人,到底爹对我如何,吃穿上有无怠慢,衣食上有无短缺,事无巨细……”
“后来祖父做主,给我和大哥名下划拨了些顾家的田产商铺才罢休。”
顾一昭一推断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卢家记恨顾介甫,当初在官场上肯定没少给他使绊子,而官员要做官,声望很重要。
所以顾家咬咬牙拿出了些家产给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又帮顾介甫攀上了政治明星淮西巨佬,娶了他的女儿崔氏。
堵住了前岳父的嘴,t又攀上了新岳父,顾介甫的官途才再次坦荡。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想联姻呢?
当然是因为官越做越大!
先前他官职低,那些小事也没有太多人留意。
可他再往上走,就要求自己的身家更清白,更经得起政敌审视,经得起同党投资,经得起言官弹劾。
此时万一有人翻出陈年往事,说他宠妾灭妻,又与卢家联合,只怕顾介甫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虽然如今成了淮西派系的嫡系,但淮西派内本身也互相有激烈的竞争关系,知府遍地走,若是别人比他更清白,那新人就会获得更多投资。
顾介甫岳父是党魁也拦不住,毕竟派系内各方势力糅杂。
被抛弃后,顾介甫要么会坐一辈子冷板凳,要么会成为政治交易的筹码而被派系内牺牲,这种事又不是没有,两个派系斗争白热化时,双方甚至会和谈,和谈时会选择壮士断腕以换取对方的息事宁人和更大的政治利益。
失去发展前景的顾介甫就会成为这个腕。
大娘子也面色发灰,顾一昭明白以大姐的聪慧肯定也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大姐长在祖母身边,更有机会接触到世家博弈的一些内幕,也就更明白世态炎凉。
“那……”大姐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问妹妹,“那父亲有没有可能放弃呢?”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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