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糖,我喝不下这药。”
闻折柳将声音放得很轻,犹如情人间附耳密语:“小白,你最好了,给我吃一颗糖罢,我保证不告诉贺兰远。”
他倒在桌案上哼哼,好似只撒泼打滚的猫儿。
闻折柳撒娇技术炉火纯青,连阅男无数的何霁月,都束手无策,小白又怎能不深陷其中?
他拗不过闻折柳,只好从袖子里摸出块饴糖:“吃了这糖,您可一定要喝药了。”
“好。”闻折柳先用舌头舔了舔糖,尝到甜味儿,才捏着鼻子,将药一口灌进去,火速漱过口,再将只伤到皮表的糖扔进嘴里。
真甜。
可惜还是没有街上那串糖葫芦甜。
闻折柳眯起眼。
这会儿何霁月应该收到他刻意传出的信了罢?她,会怎么想?
小白正要将药碗收下去,突然发现闻折柳仅盖了层薄衫的肚皮,显出了个巴掌,吓得险些尖叫,唯恐惊到闻折柳,他到底还是将声音压低。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为父则刚,可对着孩子,心里总有柔软的那一面,闻折柳手摸着被顶起一个个鼓包的肚子,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
“是孩子,她在动。”
小白伸手抹了下额间冷汗,露出个憨厚的笑:“皇子真好动,日后,定是个聪明活泼的。”
“这个我倒无所谓,她身子康健才是最紧要的。”闻折柳微微颔首,“不过你这么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不知道是不是此话功力太高,闻折柳话音刚落,肚子忽地一阵绞痛。
他轻轻蹙眉。
之前听贺兰远道,孕晚期便秘是家常便饭,他也就没将最近几日的大解不畅当回事,可如今这感觉,怎像是要泻?
不该啊,虽说他肠胃虚弱,可他最近,又没吃错什么东西。
闻折柳缓慢将手放在肚皮上,试图忽略这阵突如其来的难受,可甫一接触,整个人又吓得一激灵。
好好的,这柔软的孕肚,怎会突然变硬呢?
“呃!”由不得闻折柳多想,小腹又是一阵尖锐的痛,连带着胃脘翻涌,刚才喝下去的那一小碗药,竟是有存不住的迹象。
贺兰远此前提过,他有孕数月,最近就到时辰了。
莫非,正是此时?
倒也好,偌大个养心殿里头,没有需要他藏着掖着的外人。
就在这时生下孩子,稳妥。
只是这阵阵坠胀,实在是令人不适。
“小白,请贺兰远过来。”
纵是难受到面白如雪,吐字气息不稳,闻折柳思绪依旧有条不紊。
“我可能,要生了。”
第85章
受闻折柳平静气息感染,小白听到他的情况那时,心底浮现的焦躁,又被轻轻揉揉抚平。
“好,属下这就去请!”
临近产期,贺兰远生怕闻折柳有个闪失,没敢走远,就在养心殿附近候着。
她跨进屋之时,闻折柳正在吐。
他深深弓腰,双手护在胃脘,所幸乌发束于冠内,不若,便是掉下一缕靠在脸颊,也不见得他有气力撩起来。
“殿下?”贺兰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痰盂旁边,探看他费力呕出的东西。
漆黑一片,所幸没有红点。
闻折柳用帕子点唇。
“别看了,没有血,只是刚吃下的药。”
他原本不想吐的,怎奈胃脘翻绞,不呕出去,实在坐立难安。
闻折柳脸上没什么血色,如在大风大浪之中的晕船者,可他面无波澜,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夫。
“朕这是要生了?”
贺兰远当即给他把脉,片刻后蹙眉。
“陛下,您虽有生产之兆,可您腹中羊水未破,且怀孕的时间未到,应当没这么快瓜熟蒂落,微臣方才探过,无出血,只是腹痛,惊扰胃脘,胎动不安,并无大碍。”
闻折柳听她这话,本欲宽心,可肚腹发紧,他便是想刻意忽视,也实在做不到。
“为何,会腹部发紧?”他轻抿唇。
许是许久未吐,忽地作呕,闻折柳不仅胃里火烧火燎,疼得厉害,喉咙也干涩,喉结不断滚动,才不至于咳出来。
“微臣给您用了镇痛的草药,半刻钟后应该会起效,只是……”贺兰远欲言又止。
闻折柳偏头咳了两声。
“有话直说。”
贺兰远斟字酌句:“您胎位不正,孩子体型又较大,生产过程,恐怕会不太好受。”
“不太好受”?
是指他,还是指孩子?
心中波澜渐起,闻折柳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他一般不会动情绪。
因为有情绪,往往意味着有问题,在情绪把自己压垮前,先把问题解决,就不会再有情绪。
可这孩子在他腹中待了八月有余,便是每天只打招呼的邻居,也多少混了个眼熟。
她可能有事,他怎会不牵挂?
关心则乱,他一起怜悯之心,思绪就跟着起起伏伏。
他怕。
他怕失去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在他肚子里待太久了,已经成为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但他不能说自己怕。
在她人跟前展露脆弱,无异于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伤口,不一定能得到她人怜惜,还大概率会被嫌弃。
除非,在何霁月跟前。
闻折柳抿了口茶,轻咳一声,掩过眼底慌乱:“那有何法子?”
贺兰远跪在下头,规规矩矩回话。
“可以找个医公来,在您腹部涂抹猪油,轻柔推揉,但此法风险较大,一朝不慎,便会流产,陛下需慎重。”
高风险,低回报,这事着实不太妙。
此路不通,大可换一条康庄大道。
闻折柳抬眸:“有无别的法子?”
“还可饮紫苏汤,与少量当归芍药散,和畅胎气,以及您需静卧养胎,避免发怒及思虑过重,怒伤肝,思伤脾,情绪乱则胎气逆,因着情绪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闻折柳摁了摁额角。
“朕知晓了,你把方子留下,让小厨房煎药去。”
他绝口不提,自己会遵照贺兰远话语后头的不发怒与少思虑。
尽管有慕容一族坐镇,可他到底是个新皇,在
朝中,尚未培养出更多的亲信,为保证每条政令都可顺利进行,凡事,他皆得亲力亲为才心安。
发怒尚可抑制,思虑一事,只怕难免。
不过,他命硬,何霁月命格也好,他□□生出的,她们的孩子,命肯定也硬。
他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肚子还是疼得厉害。
折腾了大半夜,闻折柳出了一身的汗,连换身干净衣裳的气力都没了,任由小白摆布,他整个人瘫在床上,蔫吧得紧。
次日该上朝时,闻折柳还在榻上昏睡。
“独孤大人,到上朝的时辰了,可陛下还昏着。”小白声音放得很轻,“依您之见,要叫醒陛下么?”
独孤秋望了下外头昏暗的天色。
“再待上一刻。”
闻折柳初登大宝,还没与群臣见上几面,就在朝会上就迟到,是不太遵循礼节。
可是,贺兰远嘱咐过闻折柳要静养。
上朝也不是不可,只是对孩子不好。
独孤秋与小白两难之时,雪玉替二人做出了抉择,它从窗户外头蹦进来,爪子一下踢在闻折柳略肿的小腿上。
“唔。”闻折柳掀开眼皮,乌黑瞳仁尽是迷蒙,连着眨好几回眼才恢复清明。
他一手拎起雪玉脖颈,语气嗔怪。
“雪玉,别闹。”
他空着的那只手抚上鼓胀的肚腹:“你就要有伴儿了,知不知道?可能是妹妹,也可能是弟弟,你身为姐姐,要好好照顾她,照顾得好,我给你拿小鱼干。”
雪玉在空中甩甩尾巴,喵喵叫,似乎在斥责闻折柳有了二孩忘了大宝。
“陛下,您醒了。”
独孤秋向小白使了个眼色,与他一同凑上前,闻折柳刚醒过来还头昏,被雪玉吵醒多回,方才不必看清就知晓是它,小白他虽熟悉,可边上跟着个独孤秋,他又犯起糊涂,好不容易才认清这两个脑袋分别是谁。
“什么时辰了?”他嗓音沙哑。
独孤秋与小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一步吱声。
“到上朝之时了,对否?”
闻折柳倒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他扫一眼外头的天色,轻轻将雪玉搁到毯上,向小白伸出手:“扶朕起来。”
小白想问“您身子可还好”,又担心此话一问,会误了国政,只好在独孤秋示意下,讪讪闭嘴,给闻折柳更衣时,他捏着布带,下不去手。
“陛下,如今孩子月份大了,勒不得,万万不可再束腹了。”
闻折柳虽怀的是单胎,但孩子体型大,一个顶俩,他四肢又纤细,显得卡在中间的肚子,甚是突兀地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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