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公子高热已退,并无大碍,只是……不可纵欲过度。”
“不必称他公子。”何霁月手指一点桌上鸡汤,“他吃不下东西,又是为何?”
“这鸡汤虽滋补,但油了些,他大病一场脾胃还虚弱,受不住。”
吴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郡主,下官斗胆进言,您身强体壮,在这冷天也用不着火盆,但闻公……闻折柳不一样,他体弱畏寒,还是需要的,至少得有个手炉。”
何霁月这才想明白闻折柳的手为何摸起来总是凉的,敢情是他怕冷。
冷了两日,他为何不说?
“陈瑾,”何霁月心中清楚闻折柳多半是还没清楚她对自己的态度,不敢像从前那般撒娇,转身唤外头树上打盹的陈瑾,“拿火盆来。”
陈瑾没惊动府内已然歇下的老管家,自己去账房拿了账本,冲她摇头:“郡主,府上没炭火了。”
何霁月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堂堂郡主府,居然连炭火都没有?
“那就去买。”她淡声下令。
陈瑾合上账本,撅嘴嘟囔:“唉,郡主啊,您可饶了下官吧,这大半夜的,哪个铺子开门呐?”
何霁月缓过那阵取不出炭火的尴尬,略一思索,觉察不妥。
炭火在冬季是必需品,纵是何霁月身体好不必用,府内下人每月也会领炭,因而相隔一段时日,总得补上一些,这紧要物件,平日也该有预留。
怎会这般巧,这会儿一点也无?
“负责采买炭火的是什么人?这买回来的炭火,又都是谁在用?”
陈瑾自幼养在何霁月母亲何玉瑶身侧,算得上是何玉瑶半个养女,虽表面是何霁月副官,实则与她情同姐妹,何霁月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已明白该查什么。
“采买的是从前跟着长公主殿下的人,没有问题,每月买回来的炭火也有盈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半月前,小青来后,道体弱畏寒,每日都要双份炭火,这才少了。”
“他体弱?”吴恙皱着眉头反驳,“他脉象平稳,康健得很,顶多有些心神不宁,慢慢吃药调理便是,不至于怕冷。”
“邀宠的手段罢了,”何霁月摆手,“小青那儿还有多的是吧?那就去他那儿取来。”
“是。”陈瑾听何霁月吩咐行事,正要去收起账本,去小青那儿取炭,闻折柳忽地出声。
“郡主。”
他拽了下何霁月袖子:“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没料到闻折柳这最需要炭火的人作出让步,何霁月手心朝下,捏住闻折柳白皙指尖。
果真如吴恙所言,冷得跟冰一样。
“那你冻生病怎么办?”
闻折柳抿了下唇,细瘦手指往她掌心钻,如同猫儿收起锋利指甲,用柔软肉垫对主人示好:“郡主若不嫌弃,可否……亲自当奴的手炉?”
让她来暖他冻爪子?
“你倒是胆大。”景明帝都不敢使唤她干这事。
闻折柳瞧她音色虽冷,但嘴角微微上扬,拿定主意要胆大这么一回,他回握何霁月的手,歪了歪头。
“郡主不拒绝,可是默认了?”
动作幅度一大,勉强隐藏在宽大衣裳下的雪肤又漏了出来。
“咳咳咳!”吴恙大声咳嗽,把两个已经完全忽视她,沉浸在暧昧气氛中的人唤回现实,“打扰了打扰了,郡主臣先告退了,你俩慢慢聊。”
她飞速闪出屋内,还没忘给他们贴心关上门。
屋内只剩自己和何霁月,方才还落落大方的闻折柳莫名觉得脸皮臊得慌。
他方才在做什么?邀宠么?
他什么时候也变成小青那样了?
“要我给你暖?也行。”吴恙一打岔,何霁月也有些不自在,很忙一样摩拳擦掌,“怎么暖?”
闻折柳张开双臂:“抱抱。”
何霁月沉默搂上,顺手将落下去的衣领抬回来。
这衣裳真是太大了,不适合他。
他四肢虽然冷着,胸口却是暖的,好似风中摇摇欲坠,将将吹灯拔蜡的烛台。
所幸,她给他续上了。
两人共同裹着一床被子,相偎相依,闻折柳心跳加速,暗恨书到用时方恨少。
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份上,她又不想动,两人只能盖着棉被纯聊天,总该谈些风花雪月才对,枉费他平日饱读诗书,这会儿竟连个话头都找不出来。
“闻折柳,”何霁月忽地唤他,“你可曾怨过我?”
闻折柳一怔。
怎会没有?
他求她救他养母父亲,她无动于衷,他心中怎能不怨?
“不说话,是默认了?”
何霁月撩起他一束乌发,细细缠在自己指尖。
“……抱歉郡主,奴答不上来,请您责罚。”闻折柳阖眼,不愿亲眼看见何霁月面上那失落的神情。
其实说一句“当日没有,奴最心怡郡主”也不难,动动嘴皮子罢了。
可他实在做不到对她说出谎言。
何霁月数了十息,仍未听到个准确的答复。
“不逼你了,省得你又吐我一身。”
闻折柳正要张口辩驳,陈瑾的声音忽地在外头响起,生生打断屋内旖旎:“郡主,下官有事要报,可方便进来?”
“进。”何霁月懒得在闻折柳跟前装模作样,随口问她,“何事?”
陈瑾拘谨扫了闻折柳一眼。
何霁月摆手。
“你说,他不是外人。”
陈瑾一咬牙。
“关大理寺卿道,闻氏一案有诸多疑点,邀您前去,共同商定。”
听见“闻氏”二字,闻折柳猛地咳嗽。
何霁月正要问此案具体有何疑点,见闻折柳手扶心口,又没了追问心思,只替闻折柳抚背。
“好,我知道了,跟关泽说我明日一早过去。”
“明日恐怕不成,关泽请您即刻过去,”陈瑾瞟了闻折柳一眼,嗓音压低,但吐出的字到底还是没逃过闻折柳的耳朵。
“说是……逮着了个罪人。”
罪人?闻折柳心咯噔一跳。
与他闻氏一族有关,又还活着的人,莫非这罪人,是他大哥闻柳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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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什么罪人?”何霁月瞥了闻折柳一眼,没把近在眼前的罪奴算进去,“不是都已发落了么?”
陈瑾默契没提闻折柳目前戴罪的奴身,只道:“下官也不知。”
“大半夜的还办公务,她真是劳模。”
见何霁月翻身起来,将被子堆在他身上,一副要即刻外出的模样,闻折柳心脏嘭嘭直跳,咬着牙怯怯开口。
“郡……妻主。”
少见他主动唤她“妻主”,何霁月心中那根被称作柔情蜜意的琴弦莫名一触,侧头,披外袍的手一顿。
“怎么了?”她声音不自觉软下来。
闻折柳绞着手指,嗓音轻
得像风。
“奴一人,睡不安稳,屋子,也冷。”
多么拙劣的邀宠,他的同僚小青昨夜才试过错。
就是没摸过男人手的陈瑾也看得出来,她以为何霁月会如拒绝小青那般答复闻折柳,正推开门要迎何霁月出去,却听何霁月吩咐。
“陈瑾,取我甲来。”
陈瑾不解,但照做。
何霁月接过有磨损但在烛光下仍熠熠生辉的甲胄,细细挂在床头。
“这宝甲随我上过战场,沾了不少血,有驱邪之效。”何霁月放置好甲胄,将闻折柳落到腿边的厚被掖上,“呼”一下吹灭烛台,“今夜不必等我,好眠。”
待陈瑾“吱呀”一声合上门,闻折柳才从何霁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淡笑抽离出来。
糟糕,他光顾着欣赏她英姿飒爽的身姿,忘记将她留下来了!倘若被逮着的那人正是他大哥闻柳青,他岂不是亲手将大哥往火坑里推?
许是何霁月那句“好眠”起了效,闻折柳正要爬起来追出去,又头脑昏沉。
何霁月走前关了窗子,屋内虽然有些闷,但的确聚了温,闻折柳套着何霁月余温尚存的衣袍,身上发暖,不由犯懒。
他靠着床头想歇会儿,却一阖上眼便沉沉睡去。
今日无雪,前些日子道上积的雪已被扫净,何霁月挥鞭策马,片刻便到大理寺。
她抬手止住门口小侍的通报,叩了两下门板便推开大理寺书房:“关泽,你这么急要我过来,到底是抓了什么人?”
关泽是个慢性子,处理起事情向来不紧不慢,会这么急着叫她,定有要紧的事。
觉察何霁月入屋,正抱着双臂合眼歇息的官服女子猛地睁开眼,她戴起搁在桌上的琉璃镜:“近日京中传言郡主又纳了美郎君,臣还道郡主真不问政务了。”
素知关泽人慢话却利,何霁月没在意她的夹枪带棒。
“到处都有人盯着呢,你知道我那副样子是做给谁看的……关卿,我肯冒着露馅的风险前来就不错了,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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