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老大伯……”
“那人蒙着面呢!你怎知她不是大娘?”
“就是大伯!”
孩童七嘴八舌,比学舌的鹦鹉还吵,何霁月听了半天,大致得出来人性别不明,但大概率是男人的信息。
且不论女或男,他长什么样?
何霁月张口要追问,想到方才的失败经历,又讪讪闭嘴。
闻折柳却已意会。
他将饴糖塞到最先开口的女孩手中,眉眼笑弯成月牙。
“那大伯长什么样呀?高高的还是矮矮的?胖胖的还是瘦瘦的?”
小姑娘哪儿见过如此顶级的美人计?磕磕巴巴的,一股脑全招了。
“是,是个很和善的胖大伯,不算高,很瘦!手上都没什么骨头了!虽然看不清脸,但他嗓子有些细……
“这袋糖,就是他给我们的,他教我们童谣,但不准我们说出他,我,我只告诉哥哥你一个人!你莫要同外人道!”
小姑娘嗓音小,但何霁月耳力好,她在闻折柳身后抱臂,听得一清二楚。
可这“和善胖大叔”是谁?她在脑中搜刮一圈,仍无法找出张合适的脸。
闻折柳笑着颔首。
“好,哥哥不说与别人。”
他腿部发力,刚要站起来,忽地被小姑娘红着脸扯住手。
“哥哥,你家住何处?我想找你玩。”
“你哥哥他名花有主了。”
正低头吩咐陈瑾去查的何霁月余光一瞥,见自家美人跟其她姑娘牵上手,几不可闻蹙眉。
她一弯腰捞起闻折柳:“不劳你一个小姑娘费心。”
闻折柳气血不足,蹲起总头晕,猛地被何霁月捞起来,耳畔嗡鸣。
他倚在何霁月肩窝,缓过这阵眩晕后,默默伸手环住她脖颈。
无欢终于又肯抱他了。
小女娃不死心:“姐姐,我很大方的,我们可以一起呀!”
“谁想跟你一起?”何霁月一抬下颌,示意陈瑾放人,“回家吃你爹的女乃去。”
被陈瑾冷着脸驱逐,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到底还是走了。
“你挺适合和孩童打交道。”
小姑娘才离开,何霁月便垂下头望向怀中的闻折柳,她眼底晦暗不明,不知是夸赞,亦或兴师问罪。
“是妻主您太严肃了。”
闻折柳疏于锻炼,一步三喘,出府同何霁月逛的这几个时辰,已然将他积攒多日的精力消磨殆尽。
好不容易可以窝在何霁月怀里偷懒,他心情大好,听何霁月阴阳怪气,非但不恼,反笑将起来。
“您常年征战,身上难免沾有血气,是为凶相,孩童畏惧,也不足为奇。”
何霁月一向不
信鬼神之说……除开借甲胄助闻折柳好眠那一回。
她只勾起嘴角。
“闻折柳,我是太纵容你了,你敢对我评头论足。”
她本意不过开个玩笑,闻折柳却被吓得不敢吱声。
他……又惹她生气了?
“啊!”
何霁月肘部一下发力,闻折柳猝不及防被扔到半空。
心还悬在半空,躯体已稳稳落入何霁月怀中。
“不必害怕,我没有生你的气,说话。”
闻折柳本有心疾,经她一吓,三魂丢了两魄。
他五指攥成拳,轻捶何霁月胸口。
“您吓到我了。”
“……抱歉。”
何霁月没辙了。
她只是想与闻折柳互动,让他开心些,没料到弄巧成拙。
哄人真难,哄他更是难上加难。
闹过一番,何霁月正经起来。
“慈父多败女,往后你可不能如此溺爱闺女。”
她父亲钟子安就是太过软弱,教她与人为善,才会被封地里那些个芝麻绿豆官蹬鼻子上脸。
某夜她爹正给哭闹的小弟吃女乃,几个官员就这般大咧咧冲进里屋,说要谈正事。
尚年幼的她扛着母亲留下的长枪,领着府兵,连打带骂将她们赶出去,要修书一封请母亲派人回来主持公道,父亲却连连摇头。
“你娘有事要忙,为父不可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为难。”
她不听,愣是指挥母亲留下的府兵,将这群人关了三日三夜,又打了数十大板才解气。
果真她如此硬气,公主府再无人敢扰。
她若真照她父亲那般处处忍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小小年纪到京城来当人质,又如何在同龄人与母父撒娇之际撒娇,在军中立威?
又如何在得知母亲于边关过世,与道“玉瑶心系边关,何须马革裹尸还”的景明帝冷脸,将连母亲的骸骨都迎回皇陵?
夕阳西下,地温渐消,冷风袭来,闻折柳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鼻头发红:“虎母无犬女,您的孩子,一定会很优秀。”
何霁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
闻折柳摇头,伸手推她。
“妻主说笑了,您府上又不只有我一位侍君。”
何霁月一怔。
先前在府中,她唯恐自己流连于闻折柳与小青二人,被景明帝安插在府中的耳目听了去,只含糊其辞,这会儿周边都是她的人,这误会是该说开了。
“小青不过是玩物,你是正房,若我何霁月有后,定会交由你管教,你饱读诗书,想必教得比小青好。”
闻折柳抿唇不语。
他竟真沦落到与小青相提并论了。
他好歹是大家闺男,小青不过狐媚子,他比小青肚里有墨,这不是必然的么?
何霁月没想到男人心思这么难猜。
她坦诚相待,倒起了反作用。
将挣扎的闻折柳放下来,她用带着薄茧的指尖点了下他蹙起的眉心。
“又不高兴了?”
“没有。”闻折柳昂起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郡主赐我衣裳,又对我关怀有加,我只是一介罪奴,有什么资格闹脾气?”
何霁月行伍多年,直觉敏锐。
“好端端的,怎唤起‘郡主’了?我又惹你生气了?还是说,你一直都在怨我?”
“没有。”
她步步紧逼,闻折柳不断后撤,直至脊背抵上硬墙。
他想问何霁月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又觉得逼问太小心眼儿,嘴里一个劲儿喃喃“没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没有生气”,还是“没有怨你”。
何霁月一拳砸在墙上。
“闻折柳,你撒谎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这会儿眼眯成条缝,那便是在怨我了。
“说说看,你到底在怨我什么?是怨我夺了你清白之身,将你锁在偏殿?还是气我对你母父见死不救?你……恨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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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说不恨,不可能。
但纯恨,也不是。
他若对何霁月只有纯粹的恨,早在那夜趁她情迷意乱之时,拔她搁在床边的利剑,与她拼命了。
比起恨,还是爱更占上风。
可爱恨交织,怎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奴不敢恨,也不可恨,遂不恨。”
闻折柳缓慢闭眼,纤长睫羽不住颤动。
总归他过不了心里那关,冲无欢撒光鲜亮丽的谎,无欢若气极了要打他,那便打罢。
他受着,心甘情愿。
“真恨我啊。”
几息后没听见反驳,何霁月忽地松开桎梏,“咻”地带起阵风:“我对你不好,你恨我,倒也正常。”
她语调平稳,闻折柳听着却莫名心慌。
他猛地睁眼:“没有。”
北边来的风刮起,闻折柳处在迎风位,猛地咳了起来。
“奴并非,咳咳,纯,咳,恨……”
他清亮嗓音咳到暗哑,凄厉程度比起子规啼血,仍胜三分。
何霁月不伸手给他抚背,只左脚一迈,挡住小巷子独有的穿堂寒风,她定定盯着闻折柳愈发惨白的脸。
“不恨,那是什么?”
“咳,咳嗬……”
闻折柳手压在心口,咳到泪眼蒙眬,别说清晰吐字,连气都喘不上来。
糟糕,他这自幼伴着、小半年没发作过的心疾,怎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犯了?
他正要与无欢说清楚……
“心疾犯了?”瞧闻折柳嘴唇发紫,何霁月心尖一颤。
他脾胃不佳,三天两头没胃口,哗哗吐看着吓人,但其实只是平日里虚弱了点,可以慢慢休养,并不碍事。
心疾倒恰好相反。
这心疾,宛若隐匿在暗处的刺客,平日里不显,在他情绪崩溃之时猛地出现,不给他准备的时间,还来势汹汹。
他每每心疾发作,都真是要了半条命。
“放松,喘气。”
纵是何霁月与闻折柳自幼相识,也没见他犯过几回,仅从吴恙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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