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了眼充满希翼的闻折柳与余下惴惴不安的闻家三人,何霁月自嘲。
她泥菩萨过河,连自己远在封地的阿爹与小弟都护不住,还妄想保住别人?
更何况,通敌一事,她也是受害者。
“做不到。”何霁月压下眼底怒火,冷冷扫过闻家三人,一字一顿,“他们通敌,害我姐妹沙场丧命,该死。”
狱卒见行刑时到,不可再延,又见能止婴孩夜啼的大司马何霁月在此,想来出不了乱子,咬牙对困于闻柳青刀下的陈三喜道句“得罪”,指挥手下上前,不顾陈三喜生死,强硬将余下闻家三人用粗绳绑起来。
闻折柳一瞬恍惚。
何霁月幼年常随母亲长公主上战场,十六母亡,官承大司马,率赤甲军西征,与西越交战三年。
这三年他困于京城,仅可从西越传来的书信里窥见她身影。
见她攻城掠池,他心念一动,笔尖蘸墨,英姿飒爽的将军跃然纸上,独属于她的画像挂满铺在圣贤书上,被父亲呵斥后,他悄悄将画叠起,偷藏枕底。
好不容易盼她归来,见她与书画相悖,竟是一副沉溺酒色的纨绔模样,他一时气极,没忍住刺了两句,她便与他为敌。
她如今救他,也不过图他貌美。
心口针扎似的闷痛,闻折柳挣扎着想离开她的怀抱,砸到雪地里冷静片刻。
身世注定他们此生只可为敌,她不对他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他不该苛求她抛家弃国,垂怜于他。
料想闻折柳无法割舍亲情,何霁月紧紧环住他腰身,到底动了恻隐之心。
“也罢,你心思单纯,不知西越人险恶,更不知通敌事大,只晓得他们是你母父与大哥,你执意如此,那便送你家人最后一程。”
闻折柳默哀大于心死。
行刑者手起刀落,何霁月原以为闻折柳会哭,可出乎她意料,他面无波澜。
只是她无意触到他细瘦指尖,才觉凉。
也是,闻折柳自幼锦衣玉食,又体弱无法习武,没见过这么多血,一朝母父与大哥惨死跟前,他怕是被吓到了。
“你乖乖的,莫通敌,我自会护你周全。”
何霁月话语分明柔和至极,常年紧抿的唇也难得扯了道上扬的弧线,如情人密语,闻折柳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待他甚好,是看在往日情分,亦或他姿色有几分?她恨西越人入骨,倘若他在相府藏着的那些书信画卷见了天光,她还会待他如此温柔么?
他还是逃回西越罢,离她越远越好!
“我要回相府一趟。”闻折柳手脚冰凉,身上还发软,使不上劲,却拼尽全力从何霁月怀里挣出,“郡主,失陪。”
他喷吐的气息过于炽热,何霁月一把扯住他手腕,见他面庞绯红异常,不由蹙眉。
“不可,你在发热。”
见她蹙眉,闻折柳愈发惊慌。
她喜怒不形于色,如此蹙眉,定是生他气了,而她生起气来,会更不近人情。
闻折柳发着抖后撤。
他宁愿一下跑得远远的,叫何霁月找不着,也不要待在她府中,叫她剥皮抽筋地扒出他不可见光的身世。
钝刀子凌迟,比一针见血疼太多。
“不,我要回去。”他连连摇头。
何霁月盯着那截白如玉,却时刻想要逃离她的手臂,莫名有些烦躁。
闻折柳怎地比幼时犟这般多?分明他此前闹绝食,她拿块糖便可哄好,岁月渐长,反而变得越爱耍小性子。
她本想呵斥,对上他圆睁的眸子,到底没舍不得:“……那让陈瑾跟着。”
“不!”闻折柳拒绝得愈发大声。
何霁月向来说一不二,连着被否两回,难免憋闷。
“闻折柳,你还当你是闻家那千娇百宠的少爷,有与本郡主叫板的份儿?”她手指薄茧划过他细腻雪肤,眉间郁色愈浓。
他就不能哭一下?好歹做个样子罢!
闻折柳薄唇紧抿,面色冷淡从容,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何霁月无端想起那些个前来刺杀她的西越死士,他们也是这般死活不开口,怪哉,莫非闻折柳与他母父学坏了?
可她此前翻过卷轴,没有任何一份证据指向闻折柳通敌。
那他便是犟,且有意同她为敌。
“执意要回你那相府,还不许我派人跟着?可以。”何霁月冷笑,拔剑,往闻折柳跟前白雪划了条长线,“这道线,你越过之后,我便再不管你。”
闻折柳不语,抬步越过,就这般深一脚浅一脚,缓慢淡出何霁月视线,真走了。
何霁月满肚子火正要发作,茫茫雪地远处忽地现出一队人马。
是陈三喜与京城禁军。
陈三喜头低垂,面上神情
难辨,嗓音却难掩狗仗人势的轻快:“郡主,陛下请您入宫一叙。”
第3章
何霁月对陈三喜的话置若罔闻,她死死盯着闻折柳离去的方位,直至那抹白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大雪逐渐覆上深浅不一的履痕,才将目光落到禁军统领身上。
“林献,有何贵干?”
早听闻何霁月战场杀敌,骁勇比昔日惊才艳艳的长公主何玉瑶胜上几分,林献与她凌厉目光短暂相接,旋即垂眼。
“大司马,陛下请您入宫。”他嗓音微抖。
何霁月不应话,仅腕动,抖去剑面雪粒,她不出声,林献没敢发话,一时间徒留风吹雪,呼呼作响。
她“珰”一下将利刃归鞘,陈三喜没料到声儿如此大,猛地打了个寒战。
这平阳郡主劫走了人,陛下非但没有怪罪,还以入宫一叙为由请她进宫商议对策,她为何还发起火来?
“郡主,请。”林献欲引何霁月上马车,她却径自往雪白马驹行云那儿去。
陈瑾迅速跟上她,小心发问:“郡主,下雪天滑,闻公子身着单衣,又犯了病,我跟上去,将他带到郡主府罢?”
“跟他做什么?”何霁月声音止不住发寒,她满脑子都是闻折柳步履蹒跚的单薄背影,若非正在气头上,她真想策马跑到相府,看看闻折柳究竟在玩什么欲擒故纵。
她不嫌脏苦,到天牢亲自抱出他,处处护着他,他到底有何不满!
何霁月“叱”一声挥动马鞭,往皇宫去,内心躁郁,连频频将冰凉雪气吸入肺腑也无法平息。
为何一事关闻折柳,她便冷静不下来?
陈瑾小心翼翼跟上她,同后边的陈三喜等人拉开距离:“您不是还要拉他做戏么?”
“戏台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角儿,那户部尚书送的小青,不见得比他差。”
何霁月原本不欲与户部尚书那油嘴滑舌的糟老头子打交道,因而一直拒绝要从她口中套话的小青,转而选择大费周章救出狱中的闻折柳。
谁知,闻折柳竟不领情!
陈瑾不敢再言语,心中却有了定论。
郡主嘴上说着闻折柳不过一枚棋子,决策上又止不住一次次为他改变,她英明神武的平阳郡主,怕不是陷入爱河了罢?
“陛下,臣平阳郡主何霁月求见!”
何霁月将宝马行云留在宫外,命陈瑾看着,不待陈三喜通报,已然单膝跪在养心殿外。
“平阳来啦?”景明帝身着龙袍常服,鬓角已生华发,丹凤眼却未浑浊,反倒透出几分精明,她非但没有兴师问罪,态度还称得上亲切,“外头凉,进屋坐。”
乍一瞧,两人就像关系亲近的姨甥。
何霁月跪姿不变,双手呈上虎符。
“陛下,臣近日来声色犬马,自知不配再掌虎符,今夜前来,乃为归还虎符!”
景明帝垂眸不语。
此前何霁月班师,她几次三番试探,甚至封何霁月为摄政郡主,让将兵权掌握大半的何霁月入朝堂,何霁月仅作风流态,只字不提虎符,今夜忽而开窍,必然有诈。
“平阳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领兵打仗,功高至伟,朕合该赏,就是留着虎符又如何?”
何霁月不信。
虎符一分为二,她一半皇帝一半,需合二为一方可号令全军,而她常年征战,威望高,哪怕只有一半虎符,也足以号令在城外驻扎的五万赤甲军。
景明帝……惯爱猜忌,她若迟迟不交,在封地的父亲与阿弟怕是要不好。
“陛下,臣母亲去得早,父亲年迈,小弟尚年幼,臣欲解甲归田,回封地照顾家人。”
景明帝连连摇头,话语亲切。
“你这话让朕何情以堪?你母亲去得早,朕合应替她照顾你,你领兵打仗多年,是众望所归。
“今日朕若收回虎符,明日满朝文武怕是要议论朕迫害功臣,你且将虎符收回去,若是想照顾家人,大可带着虎符回封地,朕,相信你。”
“带虎符回封地”?
行这般蔑视皇权之举,她片刻后便可与爹爹和弟弟在泉下团聚——拥护景明帝的各路诸侯还没死,景明帝如此“建议”,是要让她自乱阵脚,好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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