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乖。
闻折柳轻轻吸了口气,改仰卧为侧卧,细长双腿弓起,尽可能与腹部相贴,手掌挪到小腹,阖上眼。
身上忽冷忽热,他咬牙缩在锦被中,硬生生把自己捂出一身汗,才勉强好受些。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耳畔阵阵嗡鸣,闻折柳蹙眉忍了好一会儿,终是无法缓解,他掀开眼皮想,又对上一片令人压抑的黑。
唔,好闷。
唤小白将灯点上罢,尽管点灯多半也看不到东西,但好歹有了些白影,瞧着心安。
“小白。”
闻折柳原以为自己能强装镇定,但话一脱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多亏小白是个心大的,没听出来。
“闻公子,何事?”小白
憨厚声音由远及近。
“把灯点上。”闻折柳嗓音有气无力。
“好,”看清闻折柳毫无血色的清瘦脸颊,小白吓一哆嗦,“您可是又难受了?吴院使走之前留了几服药,说不适时可服用,属下这就命人煎了去!”
眼前终于浮现出垂在耳边的帐幔,闻折柳不由松了口气。
原是真能瞧见,他还以为,他又瞎了。
“不必煎药。”
只是吴恙给他留的,大抵是救命药,烈性大,虽能将他的命救回来,但对他本就不好的身体有很大损伤,不到危机关头,万不可用。
耳畔仍嗡鸣,闻折柳不用多费口舌,仅随便寻了个药性无法克化的理儿:“我喝不进。”
“那,那有什么是奴才能为您做的?”小白生怕眼前这琉璃做的人儿碎了,急得嘴磕巴,“恕奴才直言,您的脸色实在不好,不为您做什么,奴才不放心。”
“……往火盆添些炭罢。”
闻折柳原本已闭眼,听小白非要做任务才心安,又掀开眼皮,将屋内扫了一圈:“冷。”
“遵命!”小白如同得了主人指令的看家大黄狗,兴奋甩着尾巴,不单往火盆添上柴,“吱呀”一下将窗关了,还轻手轻脚给闻折柳掖了下被子。
“还有什么是要奴才做的?”他仍问。
“没了,你出去。”
小白纵是再好,闻折柳也改不掉喜静的性子,无事时只愿将他遣出去,让自个儿耳畔清净片刻。
余光瞥见小白要将烛火熄灭,闻折柳薄唇轻启。
“点着,不必熄。”
屋内再徒留他一人,冷清,但自在。
暖黄油灯在侧,闻折柳心中安定,他用还算有点温度的掌根压着腹部,硬生生将翻江倒海的痛楚压下去,隐约又出了层薄汗。
他浸在还算安稳的海中,头脑昏沉,一下睡过去。
“郡主!”
何霁月从匪帮找了根粗绳,绑在单芝四肢,手牵着绳端,才往外走了几步,就遇到来接应的陈瑾。
她唠唠叨叨问了几句“您可有受伤”,得到“没”的答复后,直捶胸口。
“您大雨夜冲上山,要真出了什么事,属下可怎么与先长公主交代?所幸这回福大命大,老天保佑我们,下回形势如此,或许可以找个安稳点的法子,万不可再如此莽撞。”
何霁月左耳进右耳出,习惯性等陈瑾唠叨完,将绳头扔给她。
“这是单芝,将她关押候审。”
“就是你在残害良民?”单芝口吐白沫,眼睛上翻,一番死不悔改的模样,陈瑾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你心可真黑!泡在墨水里,怕是都看不出区别在哪儿!”
何霁月平静等她说完,拍了拍她肩膀。
“此事牵涉甚广,不光是单芝一人的问题,我得亲自回京一趟,单芝被捕,她手下这最大的黑龙帮难以为继,其他的匪帮规模不大,也会跟着瓦解,剩下的,就靠你了。”
“您这会儿就回京?”陈瑾惊,“不先去平阳郡么?钟府君与何公子还在等您。”
何霁月桃花眼低垂。
可此事牵涉户部尚书安瑞,当时调查小青中西越奇毒一事,关泽又怀疑这将小青安插进来的安瑞,同通敌西越有关,几件事叠起来看,重要性不言而喻。
她不亲自回一趟京城,心不安。
且,闻折柳还在深宫。
平心而论,何霁月不觉得自己当时选择阿爹和小弟有什么错,但每每午夜梦回,闻折柳跪在她膝旁泣血,她……会心疼。
理智告诉她,她选对了,可情感上,她分不清孰对孰错。
这番回京,也能看看他。
再者,景明帝同她玩心眼,将她阿爹与小弟关在平阳郡,她何尝不能以牙还牙,表面上回京述职,实则暗派陈瑾用她给的那个玉符,将阿爹与小弟救出?
此计,一来可以查清谁在阻碍京城与地方的通信,二来能将困在平阳郡的阿爹与小弟接出,一箭双雕。
“陈瑾,你替我去。”
早料到陈瑾听见她这个决定,会发出长篇大论,何霁月先发制人。
“你先跟着我的母亲,又侍奉我多年,我阿爹和小弟也识得你的脸,只有派你去将他俩接回来,我才放心,陈副官,你可有把握完成任务?”
陈瑾唠叨归唠叨,怎奈耳根子软,一听夸赞之言就翘尾巴。
“郡主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相信你,你素来英勇,是执行这任务的不二人选。”
何霁月正等陈瑾说这话,听她答应下来,郑重拍了拍她肩头,一双眼里尽是不舍:“阿爹和小弟,拜托你了。”
她说话之时不舍,眨一下眼,又变回平日那不喜怒不变的模样。
不等追求稳中求胜的陈瑾发现其中不妥,何霁月已挥起马鞭,驾行云扬长而去,身影潇洒转过山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禁足于长乐宫,虽说没事干也没人见,冷清,但胜在无人惊扰,倒也自在。
总归醒着也没美食果腹,只能吃些小白从御膳房送来的残羹冷炙,闻折柳不吃肚子饿得难受,嘴里反酸,吃了胃脘又坠石头似的,胀得恶心,索性倒头就睡,用无穷无尽的睡眠,来抵御无力扭转的现实。
再度枕着窗外夕阳悠悠转醒,闻折柳揉了下胀痛的太阳穴,隐约觉得奇怪。
他平日,不会睡如此久。
没半夜惊醒,能一觉睡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已是上乘,一连昏睡几日还困意十足,不像他。
还有这腰腿,哪怕平日走路多,也不会这般酸。
倦怠从骨头缝钻出来似的,无处遁形。
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疲惫,闻折柳卷过锦被,懒散翻身,张嘴长长打个哈欠,阖眼在榻上赖了会儿,险些就着翻上来的困意,再次昏睡过去。
迷蒙瞧着方才还有大半的蜡烛,燃到只剩最后一截,闻折柳霎时惊醒。
他何时变得这般嗜睡了?
莫非是甚么不治之症的先兆?
他一翻身爬起来,想在吴恙留下的医书翻一翻,对症找药改善身体,头却猛地发晕,眼前霎时陷入黑暗。
再度掀开眼皮,胸口烦闷,急急欲呕。
闻折柳喉结滚动,勉力咽下口往上反的酸液,以防万一弄脏被单,大冬日不好清洗。
他手扯过摆在一旁的痰盂,重咳两声,稍微将恶心感压下去,顺时针揉起腹部。
“呃!”
好不容易嗳出一口气,腹部松快些许,但只是片刻,不多时,又闷痛起来,闻折柳呼吸急促,手上又没什么力气,只能一边心中焦急,一边消极怠工地揉腹。
所幸吃得不多,胃里没什么东西,他犯了阵恶心,也就过了。
“小白。”
喉咙沙哑得很,闻折柳往外喊在院外站着的小白,想让他给自己倒杯茶润喉。
可他叫了好几声,久久没有回音。
奇怪,小白待他一片赤诚之心,从不会听到却装没听到,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闻折柳用帕子掩唇,扶着床榻,用力将几声要脱口的咳嗽咽回去,缓慢下榻着靴,以最轻的脚步往外走。
天暗,他燃烛,刚要举起烛台往外走。
忽地邪风袭来,才点亮室内的烛火登时熄灭,徒留一片黑。
烛火将熄的那一瞬,闻折柳心率加速,瞪大瞳孔,隐约瞧着个翻窗户入内的矫健人影。
谁?
闻折柳下意识要张口喊人,嘴却一下被只温热的手捂住,这人指腹带了点薄薄的茧,磨得他嘴唇发痒,这薄茧的位置又熟悉得让他心惊。
温热吐息袭来,沉稳嗓音柔似蜜。
“别怕,是我。”
第35章
“呜呜!”
哪怕声音像极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人,闻折柳也不敢立刻相信是何霁月来了,只当景明帝找了个相似之人来逼他就范,挥舞着手臂,发出低声呜咽。
“连我都认不得了?”
何霁月一手捂着他嘴,一手点亮屋内烛台,暖黄灯光映上她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闻折柳恍惚,
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何霁月怎会来长乐宫,她不是远在千里之外,剿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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