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折柳紧紧闭眼,等待刽子手的一刀了断。
却只听到她一句轻语:“闻折柳,回府了。”
美男被陈瑾收拾到另一辆空马车,闻折柳同何霁月坐前头的马车回府,终于又能踏上郡主府的马车,闻折柳走路都跟踩在天边软云一样,飘飘乎。
马车一摇一晃。
何霁月端坐中位,闭目养神,闻折柳缩在一旁,借月光小心觑她。
她眼底有青痕,是在东南累着了?
钟情于画心上人,闻折柳下意识想找纸笔,将此刻的何霁月画下来。
之前他在相府画的何霁月像,都在此前暂居郡主府之时,卷成团塞到郡主府偏殿的木枕下。
那时何霁月征战沙场,锋芒毕露。
这时的她喜怒不显于面,叫人
捉摸不透。
闻折柳伸出素手,沿何霁月脸颊,细细描摹她的轮廓,马车骤停。
“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撞入何霁月怀里。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何霁月衣裳带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闻折柳心脏止不住砰砰乱跳,身随心乱,在何霁月的腿上坐不大稳,略一摇晃,险些跌下来。
为保持平衡,他手下意识要像以前一样,环住何霁月的脖颈求稳,又在将触之时,顿了下,小心翼翼后撤。
她容纳他,只是遵陛下的旨,与他无干,他贸然接近,是为投怀送抱。
他不配。
察觉闻折柳腰肢一扭,要从自己腿上下来,何霁月松开托他臀部,以防他不慎跌倒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马车,相对无言,徒留靴子在雪里挪动发出的簌簌声。
到底快一月没来郡主府,闻折柳瞪圆双眼,不着痕迹左右观察,远远瞧见一靠在门口的少年。
他肤白貌美,说不出的青春娇媚。
只是他手不断揉着眼睛,不知是在哭,还是困得睁不开眼。
闻折柳脚步一顿。
何霁月征战这段时间,他不在何霁月身边,她又纳了新的男人?
不过她常年征战,体力消耗大,又身份尊贵,府里多几个男人伺候,也正常。
依何霁月的性子,会将这少年抱回屋内榻上,再轻轻掖上被子,低声哄睡罢?
她此前,就是对他这般温柔。
鼻尖隐约发酸,闻折柳别开脸,不去看那倚在门框,头一点一点的困顿少年。
好似不看这少年,他就可以成功蒙骗自己,何霁月离开的这一个多月,还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陈瑾。”何霁月侧头唤来陈瑾,随手用指尖点了下门口少年,“背他进去。”
闻折柳起先还以为何霁月要让陈瑾背他进屋,摇摇头,要道“不劳郡主费心,奴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略一抬眼,才发现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被背走了。
陈瑾的去向正是偏殿。
嗯?偏殿?
那不是他住的地儿么?这少年住了,他住哪儿?莫非这少年一来,他在郡主府,连个住处都没了?
“愣着干什么?”何霁月走了两步,发现后头的人还没跟上,顿下脚步,“跟上。”
她行进速度快,闻折柳哪怕紧紧跟着她身后,使出吃奶的劲儿将步伐加大,一眨眼的功夫,还是被甩了几里。
“郡主。”他声音略喘。
“您走太快了,奴跟不上。”
何霁月停住,倏然回首。
郡主府不比皇宫,有数百大红灯笼照明,仅凭天上星子与人手提着的油灯辨物,何霁月没提油灯,闻折柳没注意到她眼底升起的兽性。
一句“多谢郡主体恤”尚未脱口,唇就被何霁月堵住。
“唔!”
闻折柳整个身子一僵,片刻后,又软绵绵瘫下来,如同冰雪消融,汇入大江大流的水。
她的吻,还是如此霸道。
“哈,嗬……”
闻折柳喘不上气,肺腑如有烟花爆竹炸开,生生揪着疼。
忍无可忍,他奋力将何霁月推开。
他冰凉的双手一直揉着呼吸过度闷痛的心肺,张着嘴在滴水成冰的室外哈着白气,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何霁月抬手,抹了下嘴角。
“怕了?”
她睫羽微垂,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在清冷月光下,好似尊不苟言笑的佛像,只有淡淡的平静,宛若方才忽地吻上闻折柳的那个动情人儿,不是她一样。
闻折柳与她相熟多年,也无法从她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目光,分辨出她接下来要点到为止。
亦或将他扯入屋内,继续方才未竟之事。
他早想她了。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他说“我怕”,何霁月会不继续。
闻折柳缓慢摇头。
“没有,奴不怕。”
第51章
两人四目相对,白雪簌簌下落,飘到闻折柳两颊,隐约发起痒,他没忍住,唰地偏过头。
“阿嚏!”闻折柳皮肤白,衬得鼻尖冒出的那抹红愈发鲜艳。
好似那些个随风摇曳的野花。
无主,无拘无束,勾人不自知。
说是无主,这花也挺蠢的,主人给了他自由,他不知道走,还傻乎乎黏上来,红着眼睛问主人“您不要奴了么?”。
就这么喜欢被拴着。
“嗯。”
何霁月收回打量的目光,从鼻腔哼出个单音,转头便走,不管明显身体不适的闻折柳能不能跟上,只在洁白雪地留下一串行进速度快,粘连少的浅脚印。
闻折柳用力咳着,踉跄跟上。
这回他怎么喊“郡主”,前面那个人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屡跟不上,闻折柳泄了气,索性就这样慢悠悠在后方晃。
郡主府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何霁月不回偏殿,只能是去主殿了,他识得路,跟不上也无碍,再不济,陈瑾也会将他拎回去。
可方才,他都做好准备了,何霁月仅来个淡淡的“嗯”,是什么意思?
是在前段日子尝过身娇体软小男孩的滋味,她嫌他不如那男孩年少?亦或方才宴席她笑迎宾客累着了,没有心思做别的事了?
闻折柳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可他肚里的娃,还在等母亲呢。
只消何霁月清浅一吻,小腹那针扎般疼痛就消了大半。
若是她能再施舍点别的……
他或许就不用这么苦了。
闻折柳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追上不知何时放慢脚步的何霁月。
她在主殿门口站着,背靠墙,头上仰,不知是在等他,亦或瞧在屋檐积着,反白光的薄薄一层雪。
……就当她在等他罢。
“郡主。”闻折柳先远远叫了一声,示意何霁月自己到了,再怯怯靠近。
他步步前进,何霁月没后退,两个人的距离不断缩短,正要靠到何霁月手臂之时,闻折柳又轻轻退开。
他们一动起来,幅度那么大,很可能对孩子不好。
且,她也没有那意思,还是算了。
闻折柳小心翼翼缩在何霁月身旁,一缩就是大半时辰,何霁月平静站在门口,步子都不带挪。
她面无表情迎着掺雪粒的狂风,好似在进行某种存天理灭人欲的修行。
闻折柳不明白她还要做什么,也不太敢问,只好裹紧身上仅存的单衣,随她在外面站着吹风,牙齿咯吱咯吱打寒战。
“郡……”
忍到手脚冰凉,闻折柳努力调动脑中仅存的清明,要小心翼翼讨个赦免,却被何霁月一把捂住嘴。
“别说话。”她嗓音比扑面的冰雪还凉。
闻折柳一头雾水,何霁月邪火起了又起。
她之前怎么只觉得闻折柳的嗓音如同清泉流过山石,有叮铃清明之声,而没发现,他一开口,吐出的字便似上好绒毛,有意无意骚动她的肌肤,乱她心弦。
他在长乐宫,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闻折柳确实一个字都不说了,但是他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何霁月垂眼。
她臂弯猛一使劲儿,将闻折柳整个人抱了起来,一记眼刀止住他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
“唔!”闻折柳指尖在唇瓣轻点,睫羽翻飞如风中摇曳的树叶。
何霁月闷不作声,一口气将闻折柳扛到榻上,从柜子里扛出床明显更厚实的锦被,三两下裹到闻折柳身上,撂下句“睡觉”。
她手抵在闻折柳喉结,直线向下:“不然,就这样你”。
闻折柳打了个寒颤。
何霁月低笑,将闻折柳塞到床榻里头,翻了个身,用后背对他:“汤婆子在你手边,冷了自己拿。”
闻折柳细声回了句“谢郡主”,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不清楚这些?何霁月
也是个话少爱琢磨的主儿,自是知晓。
她这般做,是关心他罢了。
窗外落雪声韵律十足,自带清心助眠之效,闻折柳面朝何霁月后脑勺,闭上眼,迷迷糊糊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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