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来过了?”
“嗯。”闻折柳没忘自己的罪奴身份,要从榻上下来行礼,被何霁月打住。
“你少和他打交道。”
闻折柳顺从躺回去:“为何?”
难保府内没有其他人插入的眼线,何霁月不好明说小青是户部尚书安插入府的人,只给他掖被。
“小青与你可是竞争者,我忙着处理公务,来后院的时间有限,你同他交好,不怕他抢了原属于你的宠幸么?”
闻折柳不愿困在这偏殿里,只与小青斗个你死我活,想找点正经事儿做。
“还没请教郡主,奴平日要做些什么?”
何霁月没指望他当壮丁。
“采买卸货你这小身板干不过来,屋内外扫洒,敬茶迎客,你会哪个?”
闻折柳抿唇不答。
这些下人的活,他从未干过。
“……奴可以学。”
“都不会?”何霁月五指微张,做木梳状,顺了顺闻折柳没有发带束缚的乌发,又顺手捏了把他圆润白皙的耳垂,“那就乖乖洗干净身子,等着我来好了。”
不可。
他不想像小青一样,只在榻上出力。
且不说他大哥下落不明,他要回小巷查看情况……他又不是中原人,长留于此做甚?待霁月查清他的身份,亲自送他去见养母与父亲么?
闻折柳试图取小青撒娇哄人的长处,补自己宁折不弯的短处,但甫一开口,原形毕露。
“不。”
他薄唇翕动,只吐出个倔强的单字,后面备好的求饶通通受堵。
那股餍足的劲儿没过,何霁月心情不错,没计较他的冒犯,她脑袋埋入闻折柳肩窝,慢条斯理同他掰扯。
“你尽管说‘不’吧,说一百个、一千个也没用,你现在没有闹脾气的资格。”
闻折柳咬唇,默不作声。
的确,他现今形如她锁在屋内的宠物,一举一动都得经过她点头,哪儿有说“不可以”的资格?
“干吗哭丧着脸?让你做你能做的事,你还不乐意了?”
闻折柳不住摇头。
他的确不乐意,但别无选择。
何霁月见他抓起被子往自己头上盖,以为他羞愤交加,要自行了断,一下将被单扯碎。
“怎么着,要拿被子闷死自己?”
棉絮从被缝漏出,无声洒到两人衣裳上,她居高临下俯视他。
“你就这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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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闻折柳浑身一颤。
他努力扯着嘴角,试图学习小青那般温柔浅笑,但看到何霁月轻挑的眉,闻折柳心凉了半截。
他这样笑,她貌似更生气了。
可……小青就是这般冲吴恙笑的,吴恙看上去很受触动。
“你何时学会笑得这如此阴阳怪气?本郡主看你还病着,给你放一夜假,你倒还凑上来。”
何霁月咬了下他耳垂,吐字缠绵缱绻:“闻折柳,你是不是欠收拾?”
“奴……不敢。”闻折柳垂眼。
腰还酸,背也疼着,他不敢惹火。
何霁月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她冷笑一声弯下腰,要身体力行给予闻折柳说错话的惩戒。
“‘不敢’,但不是‘不会’,闻折柳啊闻折柳,你还真是驴脾气,倔。”
闻折柳偏过头,但没躲开她热烈细密的吻。
她说得不错,他的确倔,认死理。
要不为何他明知她是杀父仇人,脑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复仇的念头?
寻常人皆以“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为天理,他倒好,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还被人卖了帮数钱,赔亲人又折自身。
可她又不是第一日认识他,他也不是第一日这个脾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真就是这从一而终的倔脾气。
“郡主所言极是,奴性子刚烈,不如小青乖巧讨喜,您若喜欢顺从的,大可去找他,他温柔似水,厨艺又佳,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奴好得多。”
违心话比火药还呛,闻折柳一番言尽,不住咳了起来。
他这番不过是气话,她别真去了……
“咳咳咳咳!”
何霁月没当真,她素知闻折柳拈酸吃醋本事一流,幼时她不过请教同窗一个问题,他便煞白着脸将她推出府,“嘭”一下栓上门。
“你已问他,那以后都问他去,再要来问我,可就不能够了!”
她当时不解风情,站在外头解释半天不见开门,急了眼,“咚”地将木门踹烂,吓得闻折柳心疾犯了,在榻上足足躺了半月。
“吃味儿了?”
现今何霁月虽仍不懂男人,但事关闻折柳,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它,他惯爱耍性子。
闻折柳但咳不语。
何霁月总感觉他这样断断续续咳着,好似下一秒便要吸不上气,手下意识帮他捋背:“怎么就和小青比上了?”
闻折柳咳得嗓子发哑,仍伸手推她。
“郡主方才不是说,奴与他,没两样?”
被强行送入府的眼线,与自幼一块长大的竹马,怎么可能一样?
何霁月张口要道“你与小青不同”,话到嘴边,又觉得矛盾。
虽说闻折柳自幼与她相识,两人关系匪浅,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与小青同以色侍人,貌似真的没了区别。
听闻折柳一声咳得比一声急,何霁月到底没说下去,只转身打开桌上食盒,没话找话:“你咳了半天也不见要吐,胃里是空着的罢?先吃点东西。”
闻折柳见她打开食盒的样子熟练,又醋了起来:“他经常给您做吃的?”
食盒里头的汤还冒着热气。
黑乌鸡,红枸杞,浓汤配上绿葱段,色香味俱全,何霁月闻着都直流口水。
但想到此乃闻折柳补汤,她到底没给自己盛一碗。
“是,他厨艺不错,隔三差五就送些小点心来,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但他送都送了,我不好退回去,就只能便宜陈瑾了。”
何霁月给闻折柳盛汤:“你不是挺喜欢吃甜的么?我让他做点给你吃。”
闻折柳的确嗜甜。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可口甜食是小青做的,他竟觉得反胃。
而眼前这油腻鸡汤,更让他胃腹不适。
偏生何霁月还从鸡汤里面挑出肉,用勺子撇去花白浮沫,给他舀了些清汤,尽数盛在小碗中。
“瞧你肚子瘪的,两天都没吃东西吧?不吃东西可不行,你身子骨弱,受不住,好歹这鸡汤是补品,对你身子恢复挺有帮助,来,吃点。”
闻折柳本想拒绝,但见何霁月提汤匙,亲自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又没拒绝。
她给的,哪怕是毒药,他也认栽。
鸡肉柴,但乌鸡不同,它肉质嫩滑,且小青炖得软烂,确实好吃。
闻折柳从筷子叼了块鸡腿肉,试探性嚼了嚼,缓慢咽下去。
何霁月不是没和闻折柳一同用过餐,她晓得闻折柳体弱,常年胃口不佳,吃着吃着就胃不舒服,白着脸说不用了。
就算是吃下去,也不一定存得住,情绪激动亦或动作幅度大,便有可能吐出来,还要下人餐后帮忙揉腹半刻才保险。
看闻折柳猫儿似的细嚼慢咽,但难得吃了大半,何霁月嘴角不自主上扬。
多吃东西方可长肉,他太瘦了。
“喜欢?我让小青给你多做。”
“小青”二字,如同湿热南蛮地区,赶不尽杀不绝的蜚蠊,让人一见便犯恶心,闻折柳嘴里猛地发酸。
“呕——”
何霁月正感慨闻折柳终于肯吃饭,对他突如其来的难受毫无防备,被他劈头盖脸吐了一身脏污。
完了。
闻折柳一愣,死死捂住嘴。
她昨夜还道“敢吐到我身上试试”,他今日他便真吐了她一身。
好不容易她对他不再动手动脚,还愿软下身段给他喂吃的,他居然如此待她,实在是恩将仇报。
胃里依旧翻江倒海,闻折柳不敢高声语,只闷闷从指缝挤出句“抱歉”。
他
慌乱至极,何霁月倒不恼。
闻折柳胃浅,能吃下点东西不容易,或是方才她喂太快,他未消化。
“还想吐么?”她将碗放回桌上。
何霁月一语成谶,闻折柳听见“吐”这个字眼,胃里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
他不敢再搞脏何霁月衣袍,试图将不断上翻的秽物忍回去。
可这反胃感哪是他能忍得住的?
“咳哕——”
闻折柳死捂着嘴,把自己也吐脏了。
难闻的气息存留衣襟,他鼻尖一酸。
太屈辱了,在她面前如此失态,还连着两回。
“昨晚怎么也不肯哭,现在怎么突然要哭了?”何霁月抬手替他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别哭,搞得我欺负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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