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贺兰太医道拆带子之时急不得,一个不小心,便会伤着孩子,属下已经尽快了。”小白也急出了一头汗。
总算将这磨人的布带拆下,闻折柳整个人瘫在榻上,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属下命人给您取套干净衣裳来,您将这湿衣裳褪下罢?”
小白先将窗子关好,又往暖炉添上些柴火,听闻折柳闷闷嗯一声,从挡风的门帘钻出个脑袋,吩咐完奴仆又回来。
“除开湿衣服粘在身上不舒服,您还有哪儿不适么?可需要请贺兰太医?”
“不必,刻意请。”
贺兰远入宫给司徒筠医治头风去了,她有言,时机合适,会来东宫请平安脉。
这拖了一时半刻,也不见贺兰远人影,只怕是贺兰远在皇宫里,被司徒筠绊住了手脚。
他贸然派小白去请,只怕打草惊蛇。
“您正午该用的安胎药没喝着,可需手下命小厨房即可新煎一副送过来?”见闻折柳面色白如雪,小白一脸忧色。
“不,”闻折柳依旧拒绝,“是药三分毒,再者说,也过了那段吃药的时间了。”
知晓闻折柳身子不适,就喜欢缩成一团不动,支开人独处,小白语塞片刻,找来条锦被,仔细披到他身上:“殿下若没有其它吩咐,属下就先告退了。”
闻折柳从鼻腔哼出个单音:“嗯。”
屋内徒留他一人,他一举一动,都被夜色放大,连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也在屋子里勤勤恳恳回响。
闻折柳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烫。
他一个如此守夫节的男子,怎么可以发出这样浪荡的声响?
可病痛潮水般肆虐,由不得闻折柳在不在意脸面,他勉力屏气片刻,又被喉结痒意打断,不得已
望向窗外的圆月,从喉间溢出一连串无力喘息。
那玄空国师,一副神秘样儿,看着像在故弄玄虚,不成想,还真有几分本事。
她言他命硬。
他受制于司徒筠,不得不委身慕容锦,孤苦无依,山穷水复疑无路,竟又因“杂种”身份的祸,得慕容一族归顺的福,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不知,被凶神恶煞的何霁月知晓他的身世,他还可否逢凶化吉。
但愿可以罢。
他真的,好想她。
想被她紧紧抱住,想被她在床上狠狠欺负……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身旁有她相伴,他就知足了。
中原夜,郡主府。
一轮圆月当空,清辉洒向大地。
寂寥庭院中,风微起,扰得枯枝沙沙响,何霁月对月独酌,身旁石凳空落,堂堂一傀儡之下,百官员,万平民之上的摄政王,得了闲,身旁竟无一人相伴。
酒流水般滑入口中,酒,是制作工艺繁琐的美酒,可一大壶灌入嘴里,莫名没滋味儿。
……怕不是酒的过错,是身旁,好像少了什么人。
身后窸窣声起,何霁月耳尖一动。
果不其然,陈瑾声音随之响起:“郡主,属下有事要报。”
“什么事?”何霁月搁下酒盏。
“那户部尚书安瑞要见您,说是有闻公子的消息。”陈瑾一得这消息,便快马加鞭赶回郡主府。
何霁月苦寻闻折柳多月,得到他的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郡主又在酒劲儿上,没准会动身去一趟天牢,亲自审问安瑞也未可知,只求郡主别再像上回,那样严刑拷打。
那些刑具,都是粗人用的东西,郡主伤着手,就不好了。
可出乎陈瑾意料,何霁月听了这个消息,只是默默往自己空落落的酒盏,又添上大半酒水。
与闻折柳有关的讯息么?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心里还念着文折柳,这线索就送上门来了,看起来,还真是得来全不废功夫。
可这消息,从惯爱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安瑞口中吐出,能有几分真?
“陈瑾,你觉得,这安瑞口中与闻折柳相关的消息,有几分真,几分假?”
陈瑾一怔:“属下不知。”
“一多半,是假的。”
何霁月行事,向来迅猛,可她做归做,轻易不开口——常年大权在握,军队又讲究上行下效,事态未明前,贸然发声,反倒耽误军机。
她每每发声,都在脑中经了番深思熟虑。
“这安瑞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此前我对他严刑拷打,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会儿我留他一命,让他在狱中暗屋关着,他接触不到外边的人,又怎会忽地知晓闻折柳的消息?”
陈瑾正兴奋于久不见踪迹的闻折柳,终于有了零星半点消息,听何霁月这么一分析,又被泼了盆冷水,她脑袋耷拉下来,肉眼可见的垂头丧气。
“郡主所言极是,这多半是安瑞编的假消息,他想戴罪立功想疯了,未明消息是否属实就前来通报,是属下的错,请郡主责罚。”
“你只是关心则乱,何错之有?”
陈瑾谢过何霁月不怪罪之恩,躬身往后退去,又被何霁月喊住。
“慢。”
起先何霁月软禁景明帝,控制朱批,不让她碰朝政,又忙着满中原找闻折柳,御书房里,积了一大摞政务,何霁月彻底独揽大权后,不眠不休地处理了三五日,才好不容易让中原官场恢复运作。
近日清闲下来,她又琢磨起闻折柳失踪一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方才灌了几口酒,倒有了些思绪。
闻折柳确实是在中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她布下天罗地网,他依旧不见踪影,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在中原以外的地区,也没有踪迹。
雁过留声,闻折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无。
“看好这安瑞,看他与什么人接头,至于他口中有关闻折柳的信息,让关泽好生审,确认消息属实,再来通报。”
何霁月掐了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许是探到她在找一有孕男子的风声,文武百官“齐心协力”,不约而同有了各种美艳孕夫的讯息。
大批孕夫流水般涌入郡主府,又被请出去,皆是赝品,而非正主。
听到消息,何霁月心中希冀缓慢升起,可目光扫过一个个素未谋面的大肚子,高高悬起的心“啪嚓”一下摔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这安瑞先前见识过她的厉害,又侥幸在她手下留了一命,这会儿没必要刻意编谎来骗她。
可他说的,也必不是全盘的真话。
有闻折柳的消息,他不早早拿出来将功折罪,偏偏留到这会儿作甚?
着实诡计多端得紧。
无数希冀皆化碎沙,何霁月被谎言伤得体无完肤,倒宁可从未抱过“这个有关闻折柳的消息是真”的念头。
她再经不起这样的波折了。
西越,东宫。
“嘶!”闻折柳一声痛呼。
许是肚子渐大,挤压五脏六腑的缘故,闻折柳近日总睡不好。
一来,是入睡困难,二来,是要火急火燎起夜,纵使在床榻旁点上一柱能烧到天明的安神香,也难免被憋胀感惊醒。
又是一回夜半梦断,闻折柳扶着床榻,正要摸过眼床畔的夜壶解决,却小腿一抽,动弹不得。
这小腿抽得是越来越频繁了。
闻折柳原本不欲惊动她人,想着数十回自己都这样忍了过来,咬牙硬撑。
可这腿的抽搐,不减反增。
他痛极,想伸手去自己压一下小腿,又被五月的孕肚顶住,虽说这会儿孕肚还柔软,倒不是不能压,但挤着它,也痛。
怎地两头开工,净挑他个身怀六甲的孕夫欺负?
是见他无依无靠,柿子挑软的捏么?
那这病痛,可真是太会欺软怕硬了。
分明在何霁月身边,他就没犯过几回病,肚子也不怎么疼,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被何霁月照顾得服服帖帖。
现在没了何霁月,一切都乱套了。
一行清泪从眼尾滑落,闻折柳无声无息将自己蜷成一团。
要是何霁月在,就好了。
第82章
痛楚如蚁虫啮咬,盯上闻折柳这颗一咬就破皮,鲜美多汁的蜜桃,一连咬了七八口,怎么也不见消停。
“小白,小白……”
闻折柳孤身一人实在难以抵挡,无奈,唤起在耳房候着的小白。
他嗓音如虚无飘渺的青烟,风一吹就散,每个字之间,全凭隐隐约约的气息,藕断丝连。
小白一咕噜爬起来:“公子,怎么了?”
烛光之下,闻折柳面色苍白,额角尽是发闪的晶莹冷汗。
“腿……腿在抽……摁住,它……”
“是。”小白动作迅捷如豹,手一下子稳稳按住闻折柳抽搐的腿,他见闻折柳捂着肚子,又问了句,“您肚子感觉可还好?”
“……无碍。”
闻折柳白了脸不说,唇上也没几分血色,整个人瞧上去,跟被抽掉精气神似的。
这样一个病歪歪的人说,自己没有不舒服,任谁都不信,跟随他数月的小白,更是知晓其中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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