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跟着齐婳往回走。
少女纤腰玉带,行走间裙裾散开,像是飘动的桃花,她低头看那兔子灯,又伸手去拨动兔子的耳朵,而后发出轻柔的笑声。
似乎是真的喜欢这些人间的小玩意儿。
段南愠从远去的少女身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
那红色编织的特殊绳结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他收拢修长微凉的手指,握紧平安结。
落在他手中的平安结,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冰冷,没有温度。
不愿醒来的清醒梦吗?
难怪这南柯木,当年就算是修士,也能引得他们沉沦其中。
难怪那么多的妖魔修士,拼了命也想得到他和他手里的这件宝贝。
人人都有所求,但世间最多便是求不得。
唯有在此处,人人求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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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段南愠:这不会全是我自己的幻想吧?(警惕)(怀疑)
伏明夏:这《小夫妻の日常》到底是谁的幻想,难道……
伏明夏:(沉思)我的理想型是段南愠?
第24章 墟州城24 那我来的是不巧了
回到丞相府已是后半夜。
路上行人少了些, 但府门前的灯笼依然亮着,门口两尊石狮蹲在石雕球台上,怒目圆睁, 盯着来往的人。
伏明夏刚刚跨过那高高的红木门槛, 便觉得不对。
周围的人不见了。
走在她身侧的齐氏和其他家仆,还有身后的段南愠,都不见了。
再一抬头,顶上的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 四周一片死寂, 路边石灯散发出的光幽冷暗沉, 那里面不放着的是灯,燃着的是幽绿盈盈的鬼火。
偌大的宅邸,霎那间变作森罗地狱的入口。
铺在前面地面上的碎石路变成了白骨路, 密密麻麻全是人的尸骨, 蜿蜒向前, 一直到一扇玄黑大门下面的台阶处,白骨路才断了。
吱呀一声, 那玄黑大门像是被一股怪风吹开,四周的白色灯笼摇晃起来,一旁的树影假山的影子扭动起来, 耳边似乎有恶鬼尖叫, 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 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伏明夏站了一会, 没别的东西出现。
她抬头看向苍穹,一轮冷月挂在云间,彷佛张人脸,诡谲而冷漠地盯着地上的她。
伏明夏往前走, 并没有走那条白骨路,而是绕着旁边的地皮,一路到了玄黑大门口。
穿过这道大门,是丞相府的内院。
布局和白日里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画风很阴间。
“呜呜呜——”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哭声。
换做别人站在这儿,早就腿软吓哭了。
但伏明夏作为返源境界的修士,比这更恐怖的厉鬼都见过,只是一处装扮得跟有人要出殡似的深夜鬼宅,还吓不住她。
远处的院墙下,一个提着血灯的人影一闪而过。
入目皆是一片阴冷幽寒的暗沉色调,唯有那灯是红的,自然醒目,伏明夏没有多问,抬脚追了过去。
那人跑的飞快。
提灯的人穿过走廊,院门,脚步匆匆,并不停歇。
这地方回廊多,路又绕,很容易跟丢。
但伏明夏跟的紧。
整个丞相府,一路走来,别说主人,就是丫鬟,家仆,还有该在巡夜的护院,也一个都没见着。
像是个死宅,又像是鬼宅。
她跟着提灯的人在偌大的丞相府前后转了几圈,终于,对方在前面的莲花池小院停下了。
伏明夏:“怎么不走了?”
那人站在莲花池旁边,背对着她,穿着普通家仆的粗布衣服,从背影看似乎是个男人,手里提着的灯笼红的像是血染出来的。
阴风阵阵,拨动水面撞击池岸。
这是四周唯一的声音,因此,伏明夏的余光瞥了那池子一眼。
只是一眼,便看见里面泡着的人脸和手脚,半浮在水中,被莲花和莲叶遮挡住大部分,水深池大,再远些,便看不清里面到底泡着多少人。
提着灯的人依然背对着她,发出了诡异的声音,似是男声和女声混在一起,所以难以辨别,“你胆子真大。”
伏明夏:“过奖了,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看你这池子?”
她又扫了一眼,“失踪者数量何其多,这池子怕是泡不下所有人吧。”
那人发出闷笑:“你就不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泡在里面?”
伏明夏只是盯着莲花池,不知在想什么。
提灯人又道:“我知道你们修士瞧不起这种修炼方法,还打着这样的旗号,要斩杀我们,可你看,花草吸收肥料的养分后生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和你们人吃其他动物的肉从而获得活下去的营养一样,人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凭什么人可以做,我们不能做?”
若是个口才不好的人来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伏明夏并不上当:“你错了,我们对付你,不是要道德审判你,你们妖魔食人,靠着吸食他人的神魂血肉成长,甚至连同类都会残杀后吞噬,如此残忍,那是你们的规则,你自然认为是对的。”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说这么多,你是想说弱肉强食吧?可无论什么样的弱肉强食,都没有不许猎物反抗的道理,你吃人,而我是人,我为何不能对付你?”
提灯人:“……”
这把把它给问住了。
前面装了一波到这里整段垮掉,既没有把这个小姑娘吓懵,也没有把她绕进去。
它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稚嫩小女孩的声音,态度也软化下来,“我明白了……是我误会了你们,但是,你们或许也误会了我,我听过你的名字,伏羲山的明夏神女,墟州城早有你的大名,所以,我才会单独现身与你一谈。你和那些打着降妖除魔天下大义的名号,实则是想用我们妖魔来修炼,强大自己的伪善修士们不同,你是懂得明辨是非善恶的。”
“我让你进真境,并非是为了害你,而是要你看清我所做的一切。”
“我不是在害他们,我是在帮他们,是南柯木要他们的命,作为这里一切的代价。”提灯者手里的朱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它背对着伏明夏,远远看去,就像是个没有脸的人一般,“我并没有欺骗他们,他们想走,随时都能走,所有人都是自愿留下的,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最后的净土,也是最幸福的地方,你们就一定要摧毁他们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去处吗?”
伏明夏却并不动摇:“这不是希望,这是伪装成希望的毒药。”
“杀了我,毁掉南柯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付你们,是你们自己非要进来,还赖着不走,还有那个剑修,那个疯子,那——”
提灯者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但瞬间,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破防太过明显,便立刻收起情绪,恢复之前的态度,主打就是一个收放自如。
“是你们不想放过我!还是说,你其实和传闻并不一样,你也和那些贪婪的修士没有分别,都想从我手中得到这件宝贝,得到南柯木!”
伏明夏:“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提灯者:“……”
每一句话都回在它接不下去的地方。
但起码眼前的少女还算讲理的,不像是段南愠,它敢保证,此刻如果站在莲花池旁边的是他,那么没等它说出半句话,纵月剑就已经砍过来了。
“你们毁掉这儿,那些不愿意醒来的人,就会真的死去,他们连最后幻想一般的一生都不能拥有,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即便是有人愿意出去,那些欠债累累的人,或许会被债主卖了还债,又或者毒打欺辱,那些享受过地位,金钱,权势,美貌的人,全都会被打回原形,见过富丽堂皇的生活,又让他们回到地狱里去,有多少人能接受的了?齐婳和仇仕,也绝不会有好结局,这些,都是你想看见的?”
“你们修士不是最讲究因果孽债吗?这些人若是被逼死了,他们的债,便全算在你们头上。”
“真境不是幻境,它和真实的世界毫无区别,所有人都可以过的很幸福,但在外面,只有无尽的痛苦,贫穷,偏见,疾病,还有无法控制的生离死别,如果你们毁掉这里,那些你们想拯救的人,会被你们“杀死”,即便是醒来了,他们在外面未必能活得下去,甚至可能是——生不如死。”
提灯者停下来,等她的回答。
伏明夏知道它提起这些,并不是因为它在乎这些,而是因为它认为她在乎,所以,它可以用这些事来说服她,她却没有必要用这些事去反说服对方,因为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