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干枯躯壳,木然弯腰从散开的包口拿出手机,“你走吧,再不走我就报警。”
忽然有急促脚步声从楼下蹬上来。
不知道是哪户邻居打给了门口保卫室,保安拎着警棍气喘吁吁跑来,一看云棠家的大门,保安暴喝一声:“你做什么!怎么朝人家门泼油漆!”
定睛一看,保安也认得蒋雪英,心里有了猜想,以为只是楼上楼下闹矛盾:“有话好好讲,何必这样。泼人家油漆你自己倒是痛快,可这整扇门都要换掉的,房东也真的倒霉!”
保安对云棠很客气:“你放心哦,这件事我会作证,让房东找她索赔,不会赖到你头上的。”
云棠不理会保安的话,眼睛只直直看着蒋雪英,又问一遍:“你走不走?”
有保安在这里,其他邻居也纷纷探头出来,开口骂蒋雪英太过分,尤其是四楼那对情侣,女孩捂着鼻子拧眉咒骂:“日你仙人板板,满楼都是油漆味,让人怎么住,快打电话报警,就该把你抓起来!”
蒋雪英回头看一眼泼满红油漆的大门。
她没工作,换不成房子,暂时还要在这栋楼里继续住。要真被拎进派出所,只怕找工作会更难。
反正已经出了气。
蒋雪英冷着脸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自己家,重重摔上大门。
保安被气的够呛,瞪着眼扯嗓子骂蒋雪英是痴孖根?
粤语:神经病
。
云棠提了口气,向保安道谢,又婉拒了保安要向房东作证的提议:“我自己出钱换门就好,谢谢您。”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去,门上油漆尚未凝固,湿哒哒的向下滴着。
好在指纹锁外面有滑盖保护,云棠捏纸巾推开滑盖,开锁进门。
门关上,把一切喧嚣吵闹隔绝在外。
她双肩倏地一沉,像是绷了整日的发圈突然松了扣,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弹性。
过一会儿,楼道里的人逐渐散去,又恢复一片寂静。
云棠这才伸手摁开灯。
进卧室,云棠瞥见衣柜没关好,门缝夹住一片衬衣。
她木讷的伸手开门,却不知老旧的柜门内侧哪里翘起一片坚硬的木片,勾住挂在最边缘的那条裙子。
随着云棠拉开柜门的动作,‘哧啦’一声裂帛脆响,那条她珍藏了多年的裙子被扯开,裙裾碎成两条卷着毛边的烂布。
云棠呆呆看着那条裙子,视线涣散,无法集中。
那她十八岁的生日礼。
也是日理万机的云崇亲自为她挑选的唯一一件礼物。
等瞳孔终于对上焦的瞬间,云棠猛地抽气,才发现呼吸早已经在鼻腔内停滞半晌。
巨大的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同时奔袭而来,紧紧裹挟住她的灵魂和躯壳。
云棠双手捂住眼睛缓缓蹲下,在那条裙子前泪如雨下。
她哭的撕心裂肺,肝胆俱裂,似乎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化成泪水,送出身体之外。
那条破败的裙就像她这段破败的人生。
云棠觉得窒息。
几乎是逃命一样,她踉跄着冲出家门,像一头仓惶崩溃的小兽,在黑夜中漫无目的的奔跑。
黎淮叙刚从普尔曼上下来,抬头看见云棠家正亮灯,想要拨电话给她。
却在下一秒看见了站在路边满面泪水又面如死灰的云棠。
他心脏蓦的一紧。
云棠在同时也看见了黎淮叙。
下一秒,她朝他飞奔而来。
他大步迎上,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怀里的人冰冷而又颤抖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紧黎淮叙胸前的衬衣布料。
云棠昂脸看他,脸色灰白乌青,只一双眼睛红如泣血,泪痕浑了满脸,纵横交错。
云棠的嘴唇颤栗着翕动两下:“带我走吧,”她几乎是在哀求,“带我去个别的地方。”
黎淮叙心如刀割。
他眼眶发烫,鼻腔泛起酸腥的血丝。
黎淮叙收紧双臂,坚实有力的臂膀将云棠抱得更紧。
略低头,他的唇轻轻擦过她冰冷的额角。
“别哭,”他说,“我带你走。”
第37章 我想要你
悦澜湾是信德开发的楼盘,也是南江富豪的代名词。
这里占地广袤,绿树成荫,每一层都能看见不远处海湾玲珑透明的蓝色大海。
可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皮,信德拿到手里只建了一栋楼。
一栋三十六层,一层一户,一共也才三十六套房。
电梯飞快上行,云棠低垂着眼,不去看轿厢面板上身旁人的面孔。
显示屏上的楼层停在33层。梯门打开,黎淮叙先走出去。
他好像格外偏爱「33」这个数字。
屋里亮堂堂的,四处都开着灯。云棠的眼睛哭过很久,猛一进来,被明亮的灯光刺的泛起酸痛,眼底又浮起一层水雾,她下意识低头用指腹抿去。
黎淮叙旋即抬手把灯关掉大半。
家里安静,没有听见工人的声响,但好像有人知道她要来,玄关处已经提前摆好两双拖鞋。
其中一双是女式的尺码,穿在脚上簇新绵软。云棠瞥一眼,跟黎淮叙的那双款式一模一样。
他家很大,应该说是极大。
云棠站在客厅入口,有些茫然的四处看着。按地砖大小粗略估算,只这一间客厅都要比她租的那套房还大。
即便从前光正地产鼎盛,云棠也没见过这样大的房子。
她奔波忙碌,只为多赚些钱凑够首付,能让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他出生就在金字塔上,买房不过就是买个玩具。
她站在那儿愣了神。
黎淮叙的气息从后面靠近,手摁上她的肩。
云棠心头一惊,回身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黎淮叙却没再做什么,他只是很单纯的摁住肩膀将她向左转,而后轻推着她进卫生间。
黎淮叙说:“你的眼睛肿了,”他打开水龙头,抽一张洗脸巾沾湿,轻捏两下,将洗脸巾展开,“眼泪干在脸上很难受。”
云棠透过镜子,看清自己的狼狈模样。
一张脸青白的像覆一层薄冰,透出内里已经东零西碎的崩溃和痛苦。那双眼红肿的厉害,血丝像裂纹布满眼底。
灯光一照,脸上的泪痕干湿交叠,纵横斑驳。
着实难看。
云棠伸手,黎淮叙却绕过她的动作,将洗脸巾覆上她的脸,轻柔擦拭。
她呼吸微滞间无措对上他的眼睛。
黎淮叙的眉眼不同于常见的东亚男人。长且浓的眉压在高挺的眉骨上,眼眶深邃迷人,眼尾上挑,斜斜刺入鬓角,不必开口便透出凌厉尖锐的味况。
受他外祖母身上的混血基因所赐,是浑然天成一副少见的好样貌。
黎淮叙动作轻且缓,神色一如往常,唇角紧绷,冷峻又沉静。
只是云棠能看见他睫帘微不可察地颤着。
动作微顿,黎淮叙和云棠对上视线,有丝缕疼惜从他的瞳仁中渗出来。
云棠的心悠悠荡荡,那层名为「不要贪心」的壳子好像有了裂缝,开始摇摇欲坠。
她在这一刻升起些眷恋。
黎淮叙呼吸渐粗。
猛然,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控,轻咳一声,朝后退了半步:“好了。”他说着,侧头将那张洗脸巾扔进垃圾桶里。
云棠却忽然向前两步,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抱紧他的腰。
黎淮叙浑身的肌肉蓦然收紧。
隔轻薄一层布料,云棠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坚实与滚烫。
她的脸贴在他胸前,胸腔中雷声渐浓,隆隆震动云棠的耳膜。
“黎董……”她很轻的唤他。
云棠口鼻吐纳出的温热停留在黎淮叙心口处的方寸之地,热意如涟漪,随心脏跳动的频率一圈圈荡漾开,弥散至他的四肢百骸。
黎淮叙感到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沸腾起来,一阵酥麻沿脊柱向上迅速攀援,冲进后脑,头皮发紧又在瞬间炸开,将他的理智冲击的七零八落。
他抬手将云棠反抱,用力到像要将她摁进自己的身体。
怀抱里的人软的像水,任由他猛力收紧两人之间的空隙,直至严丝合缝。
黎淮叙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云棠,”他声音绷得很紧,“叫我的名字。”
“黎 - 淮 - 叙……”云棠还是第一次念出这三个字。
尾音吊在舌尖,缱绻缠绵,似乎舍不得离开。
她似是掌握了要领,声线流转,似叹非叹又念一声:“……淮叙。”
头重脚轻,视野摇晃,黎淮叙打横将云棠抱起。
她窝在他的臂弯里,半阖上眼睛。
他们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她早已知道。
呼。
吸。
云棠闻到黎淮叙衣领处淡淡的香气。
他抱她进房,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