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结束绘画课的云棠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保姆司机一大堆人。
那时云棠大概只有十七八岁,步履蹁跹,像一只富贵优渥的蝶。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云棠有印象,大概是因为当时云棠的视线在他脸上看了半天,最后喊了一句“黎叔”。
黎淮叙那时只有二十八岁,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大的人喊叔叔。
后来云崇涉赌,将光正地产抵押还债,就此破产。听说云崇受不了打击,脑梗进了医院,那只蹁跹的蝶落进上世纪的老旧家属楼。
看她对付醉鬼娴熟的手段就知道,她想必已经好多次面对这样的情形。
能屈能伸,韧性十足,想来只靠自己未来也能过得好。
那边云棠刚进门就听见门又响。
开门一看,是蒋雪英提着一袋夜茶:“你刚回来吗?”
蒋雪英租住在云棠楼下对门,云棠这套房源就是蒋雪英当初提供给她的。
夜茶不是新的,已经变凉,云棠打开袋子挨个放进小冰箱里。
蒋雪英帮她拆袋:“晚上跟合作的广告公司吃饭,这些都没怎么动。我留一半,这一半给你,明早当早饭。”
蒸排骨、蒸凤爪、金钱肚……都是好东西,凉了也能闻见香气。
“谢了,”云棠说,“还是你们好,乙方轮流请客,天天吃饭不用愁。”
“我们当乙方的时候也不少,轮流当孙子而已,谁比谁高贵?”蒋雪英倒在沙发上,“要说好,整个信德还有哪个部门比得上董事办?”
说到这里,她又八卦起来:“黎董的离婚是不是快有着落了?你们天天见,知不知道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云棠摇头:“我不过是个实习助理,老板的婚姻大事也不会专门来告诉我。”
蒋雪英说也是:“等黎董离婚消息公布,股价不知道会不会跌,”她有些杞人忧天,“董事会说不定又会为难黎董。”
信德的创始人楚信德是黎淮叙的外公。在黎淮叙正式接手信德之前,他的表舅楚丛唯一直是最热门的接班候选人。
黎淮叙的横空出世打破楚丛唯掌舵信德的美梦。
楚丛唯在信德多年,派系庞大根基深厚。只是黎淮叙的手腕远比想象中更加强硬,即便楚丛唯存心搅局,但始终没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云棠只见过他几次,看起来就油头粉面,不好招惹。
她脱了外套:“少操心老板的事,”云棠有些困,“咱们自己还自顾不暇呢。”
蒋雪英点头:“你说得对,咱俩都得加把劲,尤其是你。同批的应届实习生只有你一个人分到董事办,大家嘴上说恭喜,其实心里都酸得很。眼看实习期快要过半,你一定加油转正。”
云棠也躺在沙发的另一边,跟蒋雪英的腿搭在一起:“我也想转正,可我说了不算。”
蒋雪英说:“今天中午跟你一起吃饭的,是不是陈菲菲?原来华海投资的那一个?”
“是她。”云棠点头。
蒋雪英的神情神秘了些:“她可是个人物。”
人物?云棠有些不太明白。
蒋雪英的脸上明显带了些鄙夷:“我前几天跟华海的人一起吃饭,听了一耳朵。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华海的人提起她来显然都话里有话。”
董事办在过去几年只放出这一个选拔岗位,最后被陈菲菲收入囊中。人心向来复杂,都说好的人未必是正人君子,同样,众人非议的人也未必就一定十恶不赦。
“我们来往不多。”云棠实话实说。
蒋雪英煞有介事:“我听人讲,人力那边今年只给董事办放开1个HC
Hiring Capacity(招聘配额)
,”她努努嘴,“但你们有两位实习助理。”
云棠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楼上小情侣旖旎的声响便透过敞开的窗户清晰传进来。
还真是精力旺盛。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都‘唰’的红起来。
蒋雪英腾一下起身:“我该去睡了。”
云棠东找西看:“刚才我把手机扔哪去了?”
蒋雪英箭步出门下楼,云棠抱着浴巾睡衣钻进浴室。
刚和蒋雪英聊过黎淮叙离婚的话题,隔了一天,信德便发布公告,宣布黎淮叙与佘宁正式离婚。
至于离婚原因,官方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可黎淮叙实打实获得了港安航运的股权。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瞬间引爆网上舆论,说什么的都有。
陈菲菲悄声说:“看这情形,难不成佘小姐才是过错方?”她有些心疼,“怎么会有人舍得放弃黎董呢。”
徐怡晨三令五申不许讲老板私事,可陈菲菲总顶风作案。
云棠三缄其口,不答陈菲菲的话,只说:“感情的事嘛,我说不好。”
陈菲菲觉得无所谓:“徐助这会儿不是陪着律师在黎董办公室吗,又不在这里。”
她似乎也觉得云棠无趣,转身又拿起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云棠的手机也震动,是她定的私房蛋糕已经送到前台。
她下楼从前台取了小蛋糕,转身走消防楼梯去二层。
二层全是单间小办公室,云棠看着门牌号,轻轻敲了2001的房门。
孙虎应声开门,看见是云棠还愣了一下:“云助?”他问,“是老板要用车?”
云棠将手里的蛋糕给他:“我是单独来找你的,虎哥,谢谢你前晚帮忙。”
孙虎长得魁梧,做司机兼保镖养成了面无表情的习惯。这会儿猛然遇上云棠连声拎着蛋糕道谢,反倒让他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孙虎接了云棠手里的蛋糕连声说不用谢:“要谢还是得谢谢老板,他要不开口,我也不好直接停车去帮你。”
竟是黎淮叙让孙虎过来帮忙的吗?云棠有些意外。
“都要谢的,”云棠说,“蛋糕不算大,是单人份的小蛋糕。这家店是朋友推荐给我的,网上评价很好,代表我的一点心意。”
黎淮叙在会客室起身,结束这场相谈甚欢的最后会面。他吩咐徐怡晨:“今晚在四季饭店宴请温律。”
温迎和于嘉然起身:“黎董客气,我们自己随意吃点就好,无功不受禄。”
黎淮叙说:“你们替我解决婚姻麻烦,怎么能是无功?”
徐怡晨还在,温迎只笑,最后应下:“那就先提前谢谢黎董款待,”她落落大方,“我跟嘉然都不喝酒,只怕没法品尝黎董的好酒。”
这就是为什么黎淮叙选择温迎做离婚律师的原因。她大方直接,还够聪明,跟她讲话不会觉得累。
黎淮叙转头吩咐徐怡晨:“今晚你也去。”
“好的。”
黎淮叙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餐厅中盘里少得可怜的一坨青菜。
“再叫上云助,”他说,“让她一起去。”
第07章 是你妈
云棠跟车到四季饭店,后背仍能感觉到陈菲菲怨念的目光。
如果可以选择,云棠真的很想借花献佛,用一顿黎淮叙昂贵的饭换自己好几日的耳根清净。
可她不够大胆,不敢忤逆这尊金身财主。
黎淮叙和温迎已经乘专用梯直接去了包厢,于嘉然另坐徐怡晨的车,云棠跟她们一起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上去。
电梯上行到7层停住,门一开,竟然是楚丛唯和秘书出现在电梯外。
徐怡晨侧身让出空,颔首唤他:“楚总。”
楚丛唯迈进电梯,秘书伸手替他摁了12层。
楚丛唯的眼神扫过轿厢内三人,似笑非笑说一句:“淮叙这是要开庆功宴?”
他大概五十多岁,保养得宜,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喷的男士香水味道有些突兀,云棠没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徐怡晨得体微笑:“我只是上来送客人。”
“哈,”楚丛唯有些轻蔑的短笑一声,转头跟秘书聊天,“我昨天看了出昆曲,叫《焚香记》,唱词很妙,有空你可以听听。”
另外两个人没什么反应,云棠却抬头看了眼楚丛唯。
《焚香记》她幼时跟着妈妈听过。穷书生王魁得名妓敷桂英垂青,王魁借用敷桂英的钱财功成名就,最后却将勤勤恳恳的敷桂英一脚踢开。
楚丛唯是什么意思?借用《焚香记》骂黎淮叙忘恩负义吗?可他自己又自比是谁?敷桂英?
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骂黎淮叙,不惜把自己比作风情万种的青楼名妓。
云棠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太过突兀,轿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棠身上。
云棠看到于嘉然低头也勾了勾唇角。
12层正好抵达,楚丛唯和秘书离开电梯。
门关上,徐怡晨不加掩饰的翻个白眼。于嘉然和云棠的视线在电梯门上相遇,相视一笑。
电梯门又开,这次到了19层。
于嘉然跟着服务生在前面走,徐怡晨放缓脚步低声问云棠:“刚才你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