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淮叙闻言,重新看向云棠。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已经溢满哀伤。
这个问题的答案,黎淮叙没有回答。
三十几年人生路,黎淮叙自问对得起良心,可唯独云崇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 ——
袖手旁观者与施暴者本质无异。
云棠垂下头,肩膀微抖。
泪水簌簌掉落,穿透昏黄的光线,砸进坚硬的地板,也在黎淮叙心上烫出滚烫的伤疤。
他以为她哭了。
但却又听见她低低的笑。
云棠仰起头,笑与泪交织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团污糟凌乱的不堪。
“怪不得你能成大事,”她看着黎淮叙,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生得这样硬的一副心肠,天生就是要做大事的。”
黎淮叙在此刻升腾起一种快要失去云棠的预感。
她像真的化成了一团薄云,再也抓不住。
黎淮叙痛苦万分:“阿棠,我不是神人,亦没有前后眼。若我那时能够预见未来,我就算豁出半条命,也一定帮你父亲保全光正,”黎淮叙眼底血红,眼角濡散开一团明亮,“我今日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楚丛唯血债血偿,得到他应有的报应。”
云棠轻笑一声:“可你刚刚才拦截了我的邮件。”
黎淮叙大步上前,双手拢住云棠的肩:“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这种人,若是不能一击即中,他势必会成倍反扑。阿棠,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你去涉险。”
“所以呢,你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等」,对吗?”她视线飘忽,不知该落到哪里,眼底尽是破败的失望,“等他哪天一时不察,露出马脚,把能够置自己于死地的线索和证据主动暴露在你面前,是吗?”
“云棠!你看着我!”黎淮叙声音扬高,饱含克制的隐怒与惊惧,他几乎是从牙关挤出字句,强迫云棠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云棠看着他,渐渐泪如雨下。
“黎淮叙,我真的好难受,”她哭腔浓重,“理智告诉我当年的事不能怪你,你不过是个局外人,可是、可是我心里却过不去这个坎。”
也不知身体里究竟有多少水分,怎么泪水越流越多,最后甚至滂沱如雨:“黎淮叙,我自己说服不了我自己。”
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中,云棠隐约看见一行泪从黎淮叙眼眶落下。
他脸色已经很差,差到极点:“所以呢……?”
云棠失声痛哭。
黎淮叙在这一刻乞求上苍 —— 不要这么残忍,把他生命中仅有的这份温暖也给夺走。
但,
上苍又怎会眷顾这样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信徒。
云棠自他掌中挣脱出来,后退几步,双手捂住脸蹲下去。
泪水不绝,自指缝中流出。
“他害死了我爸爸,我没有办法就这样看他逍遥自在,我做不到,”云棠哭着说,“黎淮叙,被人害死至亲这种感受,你不会懂的。”
黎淮叙没有说话。
“我需要些时间,”她嗓音嘶哑,“我们先分开吧。”
第76章 他还是失去了她
凌晨,云棠发给方祺一条微信。
方祺竟然没睡,在下一秒拨回电话。
“不开心?”她声线柔和,“网上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云棠的声音已经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嘶哑干裂,像几年未曾下过雨的龟裂土地:“我跟黎淮叙分手了,所以我想离开信德。之前你说,「F.L.」随时欢迎我,还做不做数?”
方祺明显愣了愣。
她在抽烟,深吸了两口才回答:“当然,只要你决定好,我这边没有问题。”
方祺没问他们为什么分手。
有关他们这段感情的一切方祺都没有提及。
好像云棠只说了自己想要跳槽这一件事。
方祺说:“「F.L.」欢迎你。”
云棠庆幸自己仍有退路。
“等我办好手续就去报道。”
方祺说不着急:“你是设计师,不用像做行政工作那样准点坐班,等你什么时候收拾好心情,我带你跟大家见个面就行。”
云棠道一声谢。
方祺问她:“以后你的个人工作室,是想放在「F.L.」,还是在家里?”
云棠有些不明白:“工作室?”
方祺笑道:“你做设计师,当然需要自己的设计空间,你如果喜欢自己在家里搞设计,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我会安排人去给你添齐设备,如果你更喜欢大家在一起的氛围环境,「F.L.」也有很多设计室可以让你挑选使用。”
设计室。
不受控制的,云棠又想起悦澜湾那间黎淮叙为她准备的工作室。
可惜了,那样好的风景,那样齐全的东西,她还没有用过一次。
云棠抬眼环顾四周老旧的房间,低声说:“先在「F.L.」吧,我现在是租的房子,不方便重新设计,等我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再说。”
方祺温言道:“以你的才华和能力,买房不会是大问题。”
她顿了顿,又笑:“总之,我代表「F.L.」欢迎你,唐韵。”
唐韵。
云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以后要变成另外一个全新的人了。
挺好的。
美梦总会醒,人总要面对现实。
就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
云棠上班很早。
等苏霓到33层的时候,云棠正安静坐在工位上。
她没有看电脑,也没有听电话,而是沉静坐在座位上,看着苏霓从电梯间慢慢走近。
倒像是在特意等她来。
苏霓咬着吸管,随口问:“来这么早,有事?”
她拎着包到自己的位置,正低头收拾东西,云棠捏一个信封过来,轻轻放在苏霓办公桌一角。
“什么?”苏霓瞥她一眼,忽然被吓了一跳,松开嘴里的吸管定睛看她,“你哭过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肿的像桃,红血丝像蛛网,困住从前的清澈明净。
云棠没有回答,又伸手将那张信封向苏霓的方向推了推。
她淡淡说:“这是我的辞职报告,”她目光也淡淡,“我正式向集团提出辞职申请。”
苏霓没接,只问:“为什么?”
“我在工作中出现重大疏漏,所以我引咎辞职。”
“你犯错该处理,但集团规章还没有到这样严苛的地步,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开除你。”
云棠摇头:“是我自己想要辞职。”
苏霓垂手,指尖摁住那封薄薄的信封:“按规定,助理的辞职申请经过我和闫秘审批后直接流转至杨致为,但……”她看向云棠,“你明白的,实际上,我们三个人都做不了主。”
云棠点头:“我不会让你们为难,”她拿回那封辞职申请,“等黎董来,我会自己向他提出辞职申请。”
听见她这样回答,苏霓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目光夹杂些怜惜,停在云棠肿胀的眼睛和灰白的脸色上。
隔一会儿,苏霓问:“想好了?”
“嗯。”
苏霓目光复杂:“站在我个人角度,是很不愿意你离开信德的。”
“这段时间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云棠由衷说,“你能力强,水平也高,跟在你身边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我学到很多东西。”
苏霓喟然:“工作上的关系结束,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吧?”
“当然,”云棠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尽管搭配上肿眼泡看起来略显惨淡,“我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但今年大概转运,让我遇见很多值得信赖的人。”
说话间,电梯间轻响一声,云棠像有了应急反应,浑身汗毛倒立,激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冷颤。
下一秒,黎淮叙黑沉着一张脸走出电梯间。
他眉眼压得很低,脸色铁青着沉如深海,周身散出凛凛冷气。
昨晚光线暗淡,今日再看,黎淮叙瘦的更加明显,下颌隐有胡茬,面容略有沧桑颓唐,但眼神仍旧硬冷锐利,又狠又戾,向云棠直直刺过来。
他在办公区外顿住脚。
办公区内外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对视。
隔几秒,云棠先转身离开。
黎淮叙也旋即阔步走远。
闫凯和苏霓视线交汇,苏霓瞥了瞥唇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闫凯会意,屏气凝神的跟上黎淮叙的脚步。
进办公室处理工作,黎淮叙像只点了火的炸药桶,眉心折出深痕,口吻急促凌厉。
闫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隔了几分钟,云棠敲门进来。
黎淮叙只低头看文件,恍若未闻。
闫凯看了看云棠,又看一看黎淮叙,硬着头皮低声开口:“黎董,云助说有事要找您。”
黎淮叙没说话,亦没抬头,只用钢笔在纸上飞快签下各类处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