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漫长而又枯燥,混沌中的姜霈像一剂毒药,令他着迷又恐惧。即便受如此折磨,贺衍舟也只敢匿名给心理医生打去电话,语焉不详的倾吐心中烦忧。
贺衍舟的眉头拧的很紧。部队生活封闭单调,但外面的世界比从前变得精彩太多,这种愈发明显的强烈反差下,心理问题绝不能继续被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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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梅大东门被保安拦下。贺衍舟按照保安的要求,给姜霈拨去电话。
“嘟……嘟……嘟……”
贺衍舟的手指有些发麻,不自觉的攥了攥拳。
电话仍未接通,每一声等待音都好像在钝锯磨骨,扯的他皮肉作痛。
“喂,您好。”姜霈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蒙上一层朦胧的模糊。
“您好?是谁?”姜霈听不见这边的声音,以为是骚扰电话。
“是我,贺衍舟。”
电话那头明显怔住,再出声,姜霈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急促和生硬:“哦,有什么事?”
贺衍舟简短说明来意,像是怕被她拒绝,甚至不敢停顿,接着又说:“请你给东门保安室来通电话,让我把车开进去。”
梅大占地广袤,步行进来不是明智之举。姜霈轻微的呼吸像直接烫在贺衍舟的耳廓上,隔了几息她开口说好。
保安室里的座机很快响起,保安一边接电话一边低头在桌上登记。简短的电话结束,保安递给贺衍舟一张临时通行证,示意他在校园内要保持低速慢行。
贺衍舟凭借记忆将车开到心理学院楼下。似乎正是下课的间隙,楼内涌出很多学生,各个意气风发,有骑车有步行,笑着闹着结伴离开。
喧嚣褪去,校园再次变得静谧,贺衍舟这才开门下车。
沿楼梯上三楼,从走廊一拐过去,正好碰见姜霈捏着两本书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贺衍舟反应过来:“抱歉,我不知道你刚刚在上课。”
姜霈看他一眼,伸手去拧办公室的门把手却没拧开。
“没事,”她低头从裙子侧兜里摸出钥匙开门,侧身请贺衍舟进去,“坐吧。”
贺衍舟走进办公室,宽大的空间里错落摆放几张办公桌,中间都用绿植隔开,两侧墙边是整面的书柜,书卷气息浓厚。
姜霈把书放在自己的桌上,心中有些发慌发乱,不知还该做些什么,更不想跟他两两相望,只将手指无意识的在一摞文件中挑挑拣拣。
贺衍舟定定看她,忽的走近两步。
姜霈下意识抬眸,撞上他的视线。
他的瞳仁乌沉沉的,视线相交的一刻迅速占据上峰,浓重的压迫感让姜霈有些喘不上气。
“我今天是代表队里过来,”贺衍舟先开口,“你设计的那份心理问卷我们觉得很好,想要跟你合作,看看能不能为我们部队官兵有针对性的也设计一份问卷。”
话说的正式又客气,没掺杂什么别的情愫。姜霈别过视线:“我个人是没问题的,不过这件事还得听院里安排。你最好去找一下陈院长,只要院里点头就OK。”
贺衍舟点头:“我明白,不过还是想先来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必再去找陈院长。”
姜霈看他:“贺队,心理学院的的每一位教授和讲师不说是世界一流,最起码也都是国内顶尖水准,即便我不愿意,也仍有人能够胜任这项工作。”
贺衍舟摇头:“他们都不是你。”
一口气凝滞在胸口,姜霈瞬间感到一团火猛然沿着脖颈烧上面颊。
“什么?”
明明听清楚了可还是控制不住反问一句,这是大脑的直觉反应,因为姜霈已经被这句话击退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姜霈意识到,即便她做了再充分的准备,可依旧抵挡不住贺衍舟轻飘飘的一句话。
贺衍舟靠近她:“我说,姜霈,他们都不是你。”
她安静看着贺衍舟的眼睛,可心中已经卷起惊涛骇浪。最后她轻轻笑一声,似有些轻蔑:“贺衍舟,你这是做什么,要同我打感情牌吗?”
“感情牌,”这三个字贺衍舟念的很慢,从他的薄唇中轻轻吐纳出来,竟生出些纠缠旖旎的味况,“姜霈,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对吗?”
姜霈暗暗咬住舌尖,后悔自己的失言。
贺衍舟就像一株正在攀爬的藤蔓,隐秘而又迅速的向她席卷,姜霈退一步他便要进两步,一寸也不会让。
姜霈恍然间又想起商场里的场景。贺衍舟坐在小小的卡丁车上,笑容俊朗明亮,身旁小小一团的娃娃捂着眼睛,咯咯的笑声能传出很远。
她跟贺衍舟早就已经有了各自的人生。
交叉线只会相交一次,头也不回的奔向各自遥远的未来才符合事物发展的基本逻辑规律。
姜霈是最顶尖的心理学者,即便内里百骸已经在剧烈震动,可眼睛依旧能够平静如一潭深渊。
“‘过去’之所以被称之为‘过去’,是因为再也不可能重新来过,”姜霈说,“贺衍舟,我们之间无论有过什么,也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微微叹息:“贺队,不是每个人的过去都是美好的,譬如我 —— 我只想向前看。”
第9章 旧雨重逢(九)
贺衍舟点点头,竟然表示赞同:“是的,你说的很对,人应该永远都向前看,总想要回头的人可怜也可悲。”
姜霈的手指握紧办公桌边沿,指节泛起青白色:“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她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公事公办一些,“心理问卷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如果能够帮到你们我会尽全力做好,贺队,这点请你放心。”
“我放心,”他笑,“我对你一直很放心,你应该知道。”
这句话耳熟,过了十几年贺衍舟依旧顺口而出。
姜霈记忆中贺衍舟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在她高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在这之前他们不过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可那个夏天不知谁作怪,仿佛魔鬼敞开自己的潘多拉盒子,在她和贺衍舟关系中摁下骤变的开关。
那时贺衍舟受了伤,她自告奋勇替他上药。贺衍舟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殷勤,不知是惊讶还是紧张,并不愿意把药膏交给姜霈。
不被人信任的感觉让姜霈有些气急败坏:“你不放心我?”她口无遮拦将想要隐藏的心事托出,“这瓶药膏还是我买了偷偷放在你桌上的。我好心帮你,难不成还会害你?”
贺衍舟看她真的生气,像只马上就要炸毛的猫,急忙把药膏塞进她的手里,坦然掀起T恤,露出腰侧长长一道伤口。
“怎么会不放心你,”他笑着看她,眼睛亮的厉害,“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那是姜霈长大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成年男性的身体,小麦的皮肤紧致,腹肌轮廓明显,两道人鱼线深深钻入运动裤的裤腰之下。
她脸颊绯红,连呼吸都不知所措,浑浑噩噩替他抹完药膏,只觉得手指尖都在阵阵发烫。
第二次说这话是那年冬天,高三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时间变成海绵里的水,一滴分成两滴用还嫌不够多。
在部队风尘仆仆赶回的贺衍舟,在除夕夜用借口骗过姜忠礼和柳芳萍,与姜霈一前一后离开家,躲在街心公园给姜霈放了一场袖珍的烟花秀。
那个冬夜寒风凛冽,万家灯火团圆,正是吃年夜饭的时间,偏僻的街心公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烟花蹿出一人多高的五色焰火,贺衍舟的侧脸在朦胧光晕中让姜霈挪不开眼睛。
姜霈心中一动,凭着这阵冲动开口唤他:“贺衍舟。”
“嗯?”
“你闭上眼。”
贺衍舟有些愣:“干什么?”
姜霈脸颊烫起来,催促他:“闭上就行了,我又不会吃了你,”明明她的耳朵红的快要滴血,嘴还硬着,“你不是在什么特种部队吗,都说你有三头六臂,还会不放心我?”
贺衍舟说没有,然后顺从的闭上眼睛,唇角翘起弯弯的弧度:“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姜霈横了心,踮脚靠近,在他脸颊印上一个浅浅的吻,而后她迅速将头埋进厚厚的围巾,甚至不敢抬眼看贺衍舟的神情,转了身拼命疯狂的跑,一路未停,一直跑回家去,跑进自己的卧室紧紧关上房门。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如擂鼓”。
鼻腔中甚至还能闻见那时掺杂了火药味道的冷冽空气,可一晃眼,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姜霈猛然回神,发现贺衍舟正注视着已经走神的自己,她的耳廓‘唰’的一下发烫,只能别过脸去缓解自己的尴尬。
姜霈看见墙上的钟表,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他们应该都快回来了,如果你没别的事,可以先去找陈院长。”
姜霈本以为贺衍舟又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点点头:“好,你先忙。”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看她,一身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柏,把宽大的办公室反而映衬的稍显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