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霈连编谎话的兴致也没有:“跟商祷去骑摩托车了。”
姜忠礼把文件袋重重摔在餐边柜的台面上:“要不是我临时回来取文件,还不知道你又出去野。姜霈,你现在翅膀硬了,昨晚我说的话全都当耳旁风是吗?”
姜霈满不在乎:“商祷约我在先,我只是去履约,难道你要我言而无信?”说到这儿她轻笑一声,“我忘了,言而无信是你的基本操作,作为你的女儿,我也应该学的炉火纯青才是。”
姜忠礼暴跳如雷:“你这是什么态度?!”
姜霈不甘示弱:“我应该什么态度?你难不成还指望父慈子孝?那也得父先慈,子才能孝!”
保姆用来打扫卫生的鸡毛掸子就放在旁边,姜忠礼顺手抄起往姜霈劈头盖脸打过去。
保姆早先看见父女两个起龃龉已经悄悄躲开,这会儿听见外面动了手,再往外赶着护姜霈已经来不及。
鸡毛掸子细长的杆抽在皮肤上,先泛起一阵刺骨的痒,而后是肿胀的热感,最后才是尖锐的泛痛。
姜忠礼的本意只想吓吓姜霈,但她不躲,只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真的结结实实挨了两下,让姜忠礼又气又心疼。
他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虽然父女不亲睦,可他也还没铁石心肠到这种地步。
“你出去疯玩玩傻了?不知道躲?”
姜霈眼里尽是讥讽和冰冷:“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得心甘情愿的接受。我照做了,怎么你还是不满意?”
透过姜霈倔强的脸,姜忠礼好像依稀看见发妻年轻时的轮廓。他开始心虚慌乱,下意识壮起声势为自己壮胆。
鸡毛掸子又被高高扬起来:“再嘴硬试试,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育你。”
掸子带着划破空气的声音疾驰而来,可想象中尖锐的剧痛却没有如约而至,掸子在半空被一只大手猛然攥住,动弹不得。
“姜叔,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气打人。”
贺衍舟回来了。
贺衍舟的出现给了姜忠礼台阶。他扔了鸡毛掸子,沉默着拿起文件袋离开家门。
贺衍舟皱眉看姜霈胳膊上明显的红肿印记:“赌气也不能搭上自己的身体。”
姜霈一言不发转身上楼。
夏日天黑的晚,外面已华灯初上。保姆怯生生过来同贺衍舟打招呼,问他:“今晚煮几人份的晚餐?”
贺衍舟说两份:“我妈小夜班,在医院吃。”
他上楼,看见姜霈卧室房门紧闭,不由自主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脚步。
贺衍舟盯着那扇门出神,幻想房门后的姜霈现在会是什么神情。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些什么,身上猛然泛出一层潮热的汗珠。
他急忙回房,把汗液裹挟着灰尘的衣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顺手在医药箱里拿一片酒精棉片和防水药布到浴室去冲澡。
等他清爽出来,发现书桌有一瓶帮助伤口快速愈合的药膏凭空出现。
是姜霈。
贺衍舟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充斥在整个胸腔内,似热又酸,胀得厉害。
他有了些莫名的冲动。
也许姜霈现在需要人的安慰。
贺衍舟凭本能打开门,等他走到姜霈门前,发现房门并未掩紧。
鬼使神差的推开那道缝隙,屋内未点灯,夜色笼住整间卧室,房中安安静静,并没有姜霈的身影。
难道又出去了?
贺衍舟的冲动泄了一多半。
幸好她不在,没看见他这样贸然的姿态。
贺衍舟转身要走,却忽然听见一阵细碎断续的呜咽声在房间的最深处飘过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进,可那一声声时断时续的细小呜咽声却像钩子,勾住他的三魂六魄,让贺衍舟借口夜色朦胧做掩饰,轻而易举的理智全无。
贺衍舟循声而去,在离衣柜两米的地方停住脚步。
柜门没有关好,晦暗中能看见一截灰蓝色的衣角悄悄从缝隙伸出。
躲在衣柜中哭泣的人只能是姜霈。
贺衍舟像一个撞破巨大秘密的无耻小偷,鬼祟撕开姜霈乔装坚硬的外壳,偷窥到姜霈的脆弱。
他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支撑起一丝仅剩的清明逼迫自己离开。
衣柜里,姜霈抬起脸透过衣柜的缝隙朝外看。
双眸清澈平静,没见一丝波澜。
第14章 一枕槐安(四)
*
仿佛一颗心自己懂得思想
逃过我控制
自作主张
——彭羚《无人驾驶》
*
商祷在暑假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销声匿迹。姜霈偶尔在群里看见搞怪的表情包随手转给他,但他回复的并不及时。
一周后柳芳萍作为组长,带队参加医院组织为期半个月的乡村义诊。姜忠礼更不必说,自从父女吵架之后就没回来过,姜霈也并不关心他又每天歇在谁的红纱帐里。
家里终于只剩贺衍舟跟姜霈。
这段时间姜霈可以称得上‘洗心革面’,早早起床用早饭,学习认认真真,温驯到贺衍舟开始怀疑那个跟姜忠礼大吵大闹的人是否真的是姜霈本人。
衣柜内破碎的哭泣似乎只是贺衍舟在黄昏时分的一场幻梦。
月落日升,那个脆弱的姜霈被永远锁进衣柜里。
柳芳萍离家后姜霈照常早起,出房门的时候看见贺衍舟的卧室门大开。他应该刚洗过澡,正站在桌旁拿起那瓶药膏。
姜霈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慵懒惺忪:“你也刚起?”
“我已经跑完五公里了,”贺衍舟看她一眼,见姜霈身上只罩了一件宽大的黑T,一双修长莹白的腿扎的人眼睛痛,又别过视线去拧药膏,“我妈不在家,你多睡会也可以。”
“学习是为自己,又不是为你妈,”她大喇喇倚住门框,“贺衍舟,你妈在我这里还没这么大面子。”
姜霈对柳芳萍的敌意一直都在明面上,贺衍舟垂着眼眸:“随便你。”
说完他不再有动作,侧过头静静看着姜霈。
姜霈被他看的发毛,不自觉的直起身子:“干嘛?”
“我要涂药膏。”
姜霈一头雾水:“所以呢?”
贺衍舟无奈:“你确定继续站在这里看?”
姜霈无语:“贺衍舟,你身上是比别的男人少些东西吗?这么怕我看。”
“姜霈,好好说话。”虽然语气严厉,但贺衍舟的耳廓肉眼可见的泛起红色。
姜霈忽的朝他走过来,伸手说:“给我。”
“给你什么?”
“药膏,”姜霈说,“不是伤在侧腰吗,我来替你涂。”
贺衍舟甚至有些磕巴:“不、不用了,”他很快恢复自然,“我自己就可以。”
贺衍舟的抗拒中夹杂着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防备,让姜霈感到尊严受挫。
姜霈从未想过贺衍舟潜意识中对自己的排斥竟会如此浓重。
“你不放心我?”她有些气急败坏,“这瓶药膏还是我买了偷偷放在你桌上的。好心帮你,难不成还会害你?”
贺衍舟定定看她片刻,忽的笑起来,从善如流的将药膏塞进姜霈的手里。
“怎么会不放心你,”他笑着看她,眼睛亮的厉害,“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他主动掀起上衣,露出腰侧一道细长的伤口。姜霈没近距离观察过,这么一看还真吓了一跳。
伤口不大,但很深,中间有再次撕裂后又愈合的痕迹,看着就痛。
姜霈低头用棉签取了一块药膏,先放在手背上用指肚的温度揉搓化开,忍不住埋怨贺衍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逞能。”
“因为想把你带回家。”他说的平静而笃定。
姜霈觉得幼稚:“我玩够了自然会回家。你这样很扫兴,商祷很久不理我了。”
“我就是想他离你远一些。”
姜霈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脸诧异看他:“什么?”
“没什么,”贺衍舟倒是云淡风轻,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最寻常的话语,顿了顿他又说,“姜霈,我的假期一共只有三个星期,现在还剩三天。”
姜霈低头用食指抿了一点药膏,伸手轻轻触碰贺衍舟腰侧的皮肤:“你们有些惨,天气这么热才只休息二十天……”
姜霈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指尖下肌肉紧实,是一种姜霈完全没有过的新奇触感。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根细嫩的手指摩挲其上,对比出一种无法说明的旖旎况味。
这是姜霈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异性的身体。
即便缺少实践经验,可姜霈依然知道贺衍舟的身体无论在谁的审美标准中都会属于‘美’的范畴。
是一种浓烈的、直观的、充满力量和雄性气息的美。
腹肌紧实,轮廓明晰,沟壑向下延伸进运动裤的边缘。
姜霈不由自主的吞咽一下口水,无痕的视线仿佛变成魔鬼的触手,不由自主引诱着她想去探寻那个未知又刺激的神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