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有人要跳楼了!”
一声惊呼尚未落音,贺衍舟和所有一中队的军人们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着南边的教学楼飞奔而去。
“快拨119!”贺衍舟声音仍有余音,人已经冲出去很远。
教学楼有6层,贺衍舟带着一众军人自一楼飞速向上,在3楼拐角撞上一群正探头探脑朝上看的老师。
贺衍舟余光粗略扫过几个人,没看见想要寻找的身影,心头涌上怅然若失,不过只一瞬便消散无踪。
李乔眼疾手快,拽住一个女老师问:“天台入口在哪。”
“啊?”侯文娜反应不及。
“快说!”李乔几乎在吼。
“呃……就在最上面,有个铁梯子上去。”
十几个人身形矫健,十多级台阶三两步就已经跨越。不过眨眼之间,绿色的风自眼前席卷而过,快的仿佛只剩眼前残余的掠影。
侯文娜惊魂未定看王琴:“王教授,他……不会真跳吧……”
一旁的王琴早已经面如纸白。
几人冲到顶层,通往天台的厚重铁盖打开了半人的空隙,有水雾正杳杳落下来,把墙壁上的铁梯子沾湿。
贺衍舟刚要上去,梁亭松拦住他:“队长,我打头阵。”
贺衍舟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制服,快速点头,利落安排分工:“好,梁亭松为主,李乔掩护,其余人后方待命。”
几个人应一声“是”,依次手抓铁架,作战靴左右一蹬,悄无声息跃上天台。
男学生站在天台最边上,侧身站着,低头看不见表情。
贺衍舟借助凸起的通风口作掩护,带人悄然靠近。
转过通风口,贺衍舟猛然顿住脚步。
梁亭松不解,顺着贺衍舟的视线看过去。
离男生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刚才正好被通风口遮挡,这才刚刚看清。
那是个女人,身形纤瘦清丽,米白色的风衣几乎与灰白的天幕融为一体。
“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还没有听过你的故事。”
声音温柔,倒比身形更秾丽。
梁亭松悄声:“队长,这个女人已经吸引了学生注意,我可以从侧面包抄,迅速完成救援。”
李乔凑头过来做分析,不赞成梁亭松的计划:“这个女人离学生太近了,不过一臂的距离,你万一惊扰了学生,我真怕他会下意识反手拉住她。”
人在下意识时都会选择向生,等到应激反应褪去,求死之心会再次占据顶峰。
在救援时因为处理不当,导致求死者下意识反手拉住身边最近的人,然后再拖着他们一起坠入深渊 —— 这样的事例不是没有发生过。
贺衍舟看着那道身影不语,后槽牙咬的很紧,在脸颊边侧隆起骨骼的形状。
终于,他抬手摁住梁亭松的肩膀。
“我去,”贺衍舟仍旧看着那道身影,“我去。”
第2章 旧雨重逢(二)
“出了什么事情?”姜霈能清晰看见男生额上的汗珠。
初秋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他站在高耸的楼顶居然还能出这么多的汗,可以想见他心中有多么挣扎和煎熬。
见他不开口,姜霈也并不急躁,声音平缓,像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聊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也许事情会让你觉得难以启齿,但是,同学……”
男生探究的眼神对上姜霈的眼睛,她目光坦然诚恳:“同学,我们并不认识,作为一个陌生人,我也许会是一个很合格的倾诉对象。”
男生的面容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良久,他颓然的摇了摇头:“没用的,钱太多了,几辈子也还不上。”
姜霈松一口气。
他肯说,还不算回天无力。
余光中,有一道缓慢的身影正朝这边悄悄移动。
姜霈心中一紧,不动声色的抬眸看男生,他正拧着眉毛看着楼下的林荫道出神,并未察觉。
有风吹过来,姜霈装作冷的样子缩了下脖子,同时顺势朝另一侧挪了半步。
男生果然警觉,身体更加倾斜着面向她,浑身绷紧,声音陡然高起来:“你别动!”
姜霈连忙摆手:“我没动,就是有点冷。”
男生暂时放下心来。
余光中的身影趁机更加靠近。
姜霈专修心理,知道眼前男生还没下定必死的决心,只是心中纠结,夹杂着惊惧惶悚。只要能逐渐舒缓他的紧张情绪,不让他受到惊吓刺激,他能得救。
姜霈不敢转头,只能借着风衣的遮挡对余光中的人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
余光中的人比姜霈想象中聪明,几乎跟摆手的动作同时,那人也立刻静止,不再向前。
姜霈缓了口气:“你刚刚说……钱很多?你借了别人钱?”
男生垂泫欲泣,话语支离破碎:“我只想多赚点钱的,我爸医药费要交……一开始挣了不少,我不知道他们是骗子,结果是高利贷……我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了。”
姜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同学,看你的年纪,不过二十左右?”
男生被她转移了一些注意力,点头:“还有三个月满二十岁。”
姜霈由衷感叹:“真年轻啊,”她神态松弛,甚至耸肩轻笑了一声,“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岁,已经是老阿姨了。”
男生这才认真打量这位跟着他一路上来的女人。
她算得上高挑,由其在梅州这个南方城市。乌黑的发十分柔顺,最外层已经被水雾浸染,蒙着一层璀璨的细小水珠。
那张脸素白着,不施粉黛,眉目英朗,眼神亮的要命。
男生的情绪在不经意间已经被平复了很多。他摇头:“老师,您还是很年轻。”
姜霈似乎很受用,眉眼弯了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甚至不能称之为‘问题’。”
话题绕回这里,男生又痛苦起来:“老师,我欠的实在太多了,而且我之前为了还钱,刷爆了信用卡和各种借贷……老师,我走投无路了。”
男生哭起来,先是抽泣,而后是抑制不住的嚎啕:“我考不了研,找不了工作。他们已经找到老家去了,在我家门口泼油漆,全村人都已经知道。我对不住我爸,我真的该死。”
哭声渐大:“他们今早说要去报警,我欠钱不还,还欠了这么多,一定会把牢底坐穿。”
男生情绪波动,余光中那个身影再次移动靠近。
这次的距离足以让姜霈辨认清楚,这个逐渐靠近的身影是绿色的。橄榄绿。
姜霈的声音降下去,似低语:“虽说欠钱还钱天经地义,但借着这个名头随意敲诈的人,法律从来不会放任不管。”
男生有些怔忡,抽泣着看她,不太明白话中之意。
姜霈说:“你原本借款的钱数并不算太多,只是后来利滚利,直到如今变成天文数字,我理解的对不对?”
男生点头。
“你有没有报警?”
男生惊讶:“报警?我怎么能报警?是我欠了他们钱不还,我难道让警察抓我自己进监狱吗?”
男生出身贫苦,并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姜霈耐心解释:“高利贷本身就是违法的,更何况他们去你家闹事还威胁恐吓你,这是寻衅滋事,更是犯罪。”
男生半信半疑:“可我白纸黑字与他们签过合同。”
“这样违法的事情,签订的合同自然也是无效的,”姜霈试探着靠近他半步,朝他缓缓伸出手,“你没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还那么多钱,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男生呆呆愣愣,任由姜霈的手靠近他的胳膊。
忽的,远处传来警笛鸣长悠远的声音。
男生浑身一震,瞬间面如纸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他们报警了,报警了,警察来抓我去坐牢……”
姜霈飞快上前攥住他的胳膊:“他们不抓你!是来帮你的!”
男生已然完全被惊惧控制,全然听不见姜霈的话。只一瞬,姜霈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男生已经朝着楼下纵身一跃。
姜霈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攥紧他的胳膊,但杯水车薪,这股力量大概只缓解下落的速度不过半秒,姜霈便失去平衡,被强大的坠力带着一同向楼顶边缘冲过去。
姜霈绝望的闭上眼睛。
身体的失重感不过一瞬,耳畔瞬间变劲的秋风戛然而止,左胳膊被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钳制住。
痛。
左胳膊的关节一阵剧痛,似乎要硬生生被撕扯成几截。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姜霈的脑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待她神思回归时,她正悬挂在楼顶边缘。像树枝上一片即将掉落的树叶,仅凭最微弱的一丝连接强撑着不坠落。
男生被高大的树冠阻挡,“咔嚓”几声树枝断裂声之后是一声沉闷的声响,旋即,楼下传来几声惊声尖叫。
姜霈不忍的闭上眼睛。
“队长!”头顶有此起彼伏的喊声和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