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霈:「刚到」
她想了想,又发一条:「石头明天回来」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姜霈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到家了?」
贺衍舟隔了好一会都没回复,正当姜霈疑惑,他的电话打进来。
“我在你家楼下,”听筒中有风声轻微的嘈杂,他浑厚又充满磁性的声音在电波里变得愈发好听,“看见你家窗户亮了,就知道你在家里。”
“你怎么没回队里,”她问,“不是有熄灯时间?”
“因为我还有件事想做,”他低低问她,“姜霈,要不要下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
下意识的,姜霈拒绝:“你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讲。我累了。”
贺衍舟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吐纳,过几秒他说:“算了,那就等下次见面再同你说。晚安,姜霈,早些休息吧。”
姜霈听着听筒中的忙音愣愣出神,脑袋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
不知过了过久,她为自己找借口 —— 雨后空气正好,不如出去散步。
她随意趿一双平底鞋出门,坐电梯下楼,眼前只有安静昏暗的楼间花园。
雨又开始淅沥落下,散步的念头泡汤,连心底一些不受控制的火焰也被顺道浇灭。
一股无所适从的失落感袭来,姜霈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幼稚,想要转身回去,好让这场自作多情的笑话快些终结。
还未等她转回身子,贺衍舟的声音从旁蓦的响起:“不是不下来?”
姜霈惊讶侧目,这才发觉那团阴影中还停着一辆黑色SUV,贺衍舟撑一把黑色大伞立在车侧,饶有趣味看着她。
姜霈用手遮住头发,快速冲下楼前台阶,跑进贺衍舟的伞下。
贺衍舟向前几步接住她,黑色打伞严实笼罩在姜霈的头顶。
“要说什么?”她抬脸看他,调节呼吸和语速频率,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自然一些,“你卖关子不肯说,我很难安稳睡着,所以下来听听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小石头是美国国籍还是中国国籍?”
姜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一愣,而后回答:“中国国籍,出生后我带他回来申请了落户。怎么?”
“你也依然是?”贺衍舟又问。
“当然,我没有移民,”她不懂贺衍舟半夜叫她下来就只为了问清他们母子两人的国籍是为了什么,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到底怎么了?”
细小雨滴断续砸在伞上,‘哔啵’响声连绵不断,正好掩盖逐渐加快的心跳。
贺衍舟低头看她,眼中浓烈的情愫直冲姜霈而来。
“姜霈,我想说,不如我们在一起。”
第32章 月落参横(一)
*
无人像你多么的上心
所以别离后周遭也陆沉
——郑欣宜《上心》
*
姜霈没有丝毫震惊,似乎对贺衍舟要说的话题早有预料。她平静看着他,然后问他:“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疯,我现在很清醒。”贺衍舟同样从容平和。
姜霈忍不住哂笑:“明明打着伞,怎么,雨水还是流进了脑袋吗?”
“我是认真的,”贺衍舟又气又笑,“姜霈,你可不可以严肃一些。”
后颈处有几丝头发钻进衣领里,带起一阵坐立难安的刺痒。姜霈不耐烦的抓一抓:“有什么好严肃的?你那点鬼心思是司马昭之心,难道还要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贺衍舟闷闷笑起来,摇摇头,脸上一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无奈。
姜霈淡漠的看他:“你一定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吗?”她轻微叹口气,“贺衍舟,我们原本可以小心翼翼维持住这种平衡的。”
“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小心翼翼的平衡’,”他微微欺身而下,似高昂山峦从上倾轧,带着不由分说的凌厉与压迫,“我想跟你在一起这个念头已经在我心里徘徊了十几年。从前我顾忌你的顾忌,最后的结果是猝不及防的失去你,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畏首畏尾。你如果同意,皆大欢喜,你如果拒绝我,我想我会等到你同意为止。”
贺衍舟的眼神实在太具有侵略性,那种赤裸裸的欲望令姜霈甚至不敢直视他。
姜霈抬起双手做出让他停止的动作,眉心折痕愈发深重。
她深呼吸两口气才稳定住情绪:“贺衍舟,”姜霈横了心,再次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们是兄妹,兄、妹。”
贺衍舟同样一字一顿:“姜霈,我们从来都不是兄妹 —— 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再是。我们只是你和我,仅此而已。”
“过去的事情不可能完全抹去,我不想让人在背后议论,议论我们两个……”说到这儿,她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议论我们两个……乱伦。”
最难以启齿的两个字终究还是被说出口。姜霈仿佛被人随意扔上岸边的鱼,瞬间失去充足的氧气,只剩令人窒息的绝望不可逆转的蔓延开。
贺衍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似乎有洞穿姜霈的魔力:“你是不想听见别人说我们是‘乱伦’,还是压根不想听见别人谈论我们,不管谈论的内容是什么。”
她稍微一怔,旋然坦诚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贺衍舟,最了解我的人是你。你说得对,我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 不管是什么话题。”
姜霈抱起双臂,浑身上下充满戒备,警惕看着眼前人:“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不愿意让任何人在背后议论我,哪怕只是单纯好奇的谈论也不想要听到,所以我甘愿与你划清界限,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
“你为什么会这样在意别人的看法?”贺衍舟不能理解,“我认识的姜霈思想独立,冲动执拗,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不是一个过分在意外人眼光并且畏首畏尾的人。”
他叹道:“姜霈,你现在不像你了。”
话已至此,姜霈反而平静下来。
雨声细密,有抚平焦虑的天然功效。
雨幕漫漫,伞下的寸许之地被温柔笼罩,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了他们两人。
姜霈缓缓开口:“我爸风流成性,外面的女人数不胜数。我身边的所有人在我面前都是和气热情的模样,可我知道,只要我转过身子,他们就会在背后指指点点,闲谈我爸的风流韵事,议论我妈妈的死因。”
姜霈秀气的长眉此刻拧紧成一个结:“作为我爸的女儿,我知道这种滋味有多煎熬,可这不过只是一个成功男人浪子风流,糟糠之妻不堪受辱的八点档普通狗血故事。但是贺衍舟,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过去的关系被人知晓,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在背后议论我们?又会有哪些不堪入目的词语落进小石头的耳朵里?”
她与他对视,抗拒的目光中还夹杂着几分悲怆:“贺衍舟,曾经的姜霈只是姜霈,但现在的姜霈不能只做姜霈了。”
贺衍舟的心脏似乎被人攥紧,他伸手拢上姜霈单薄的肩膀:“你还有我。”
姜霈侧脸,视线游离落在肩膀处的那只手上:“你是军人,你属于这个国家而非某一个人,更不是随时都能从天而降拯救我的救兵。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
贺衍舟紧抿薄唇,漆黑的瞳仁中情绪复杂:“姜霈,这是我的职责。”
“我当然明白。你年少就立志从军,这是你的热爱,不必为任何人改变,包括我,”她重新看向他,“所以贺衍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也有我要坚持守护的东西,亦不会更改让步。”
姜霈又忽的轻笑一声:“贺衍舟,你口口声声说我太过顾及别人的眼光,可是你呢,你就完全不顾及吗?”
贺衍舟拧起眉毛:“你觉得我顾及过吗?”
她眼底有些嘲讽:“就连你开口同我表白,都事先要问清我与小石头的国籍。怎么?这还叫不顾及?”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确实想要知道你跟石头的国籍。但姜霈,你们国籍是什么不会影响我的决定,这只是一个参考。”
“参考用来做什么?”
“用来衡量我是今晚表白还是等没有纪律约束后再跟你表白。”
姜霈仿佛听见笑话:“你该不会接下来要跟我说你准备转业?别开玩笑了贺衍舟,天塌下来你都不会主动转业,更遑论是为我。我有自知之明。”
贺衍舟没有开口辩解,只目光沉沉看她。
秋雨‘沙沙’声连绵不绝,两人沉默对立又觉震耳欲聋。
“小石头……”贺衍舟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几秒又说,“我今晚向你表达心迹,并不是为了一定要逼迫你做出某种选择。我不会对你说冠冕堂皇的假话,也不会为了哄诱你而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但姜霈,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把小石头当做自己的孩子疼惜爱护,也会和你一样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我会竭尽我所能,用尽最大努力,让你跟孩子快乐。”
姜霈没有回答,但那张倔强又冰冷的脸已经解释了一切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