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奶奶的!”石韫玉爆一句粗口,“快走,我也去!”
石韫玉也顾不上再劝姜霈,一队人旋风一样拔腿就跑。
姜霈只觉得腿软,两眼一阵乌黑,脑海中已经无法控制的开始幻想那种令人崩溃的结局。
坚定地无神论者此时开始祈祷上天,愿老天保佑,让他平平安安回来。
想要跟着过去,只踉跄跑了十来步便无法再抬腿。姜霈抬手撑住一旁一棵树干,弯腰如濒临窒息的鱼,徒劳的挣扎着大口喘息。
雨水顺着雨披帽檐滑落进眼睛里,刺刺的痛感不停的蛰她的眼睛。
不远处有人在高声叫嚷着通信恢复,姜霈涣散的意识被一声声叫嚷给逐渐拉回。
口袋里手机久违的响起铃声,姜霈用手背抹去眼睛里残存的雨水,摸出一看是姜忠礼的来电,她这才后知后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爸……”
她话还未出口,姜忠礼已经开口问她:“我们还有半小时下高铁,你在家里吗?我把石头送过去。”
姜霈懊恼的捂住额头:“我临时出差,忘了同您讲。”
姜忠礼显然火大:“我昨晚特意告诉你今天要送小石头回来,不过一晚就全忘光了?我跟石头清早起床,坐了大半天高铁,现在怎么办?难不成我再把他带回去?”
姜霈无力的闭上眼睛:“抱歉,爸,确实是我忘了。这样,你稍等一会儿,我托朋友去接石头。”
姜忠礼还在啰啰嗦嗦的数落她:“也不知是真出差还是假出差,姜霈,你也是个母亲了,不要整天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姜霈只觉得一团气从胸腹处向上冲,在喉咙里哽住,不上不下堵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呼吸。
“我真的在出差,”她深呼吸两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一些,“您有没有看新闻,梅州这边的强降雨导致一个乡镇遭遇泥石流,我现在……”她忽然顿住,心内的烦躁和焦灼让她没有办法继续把话说完,“算了爸,我先联系朋友。”
姜霈不等姜忠礼回话就挂了电话,转手给田迦叶拨过去,三两语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拜托她去高铁站接石头。
田迦叶立刻应了下来:“姜姜你自己一定注意安全,小石头跟着我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
之前也有两次姜霈临时出短差,田迦叶把小石头照顾的熨帖。
“谢了叶子。”她由衷道谢。
田迦叶嫌她客气:“你快忙,石头的事不要你再管,把你爸的手机号发我,我直接同姜叔联系。”
解决完小石头的安顿问题,姜霈急匆匆收了手机沿着石韫玉他们刚才消失的方向朝西去。
她心内焦灼万分,只恨自己没有一双飞毛腿,没办法第一时间抵达那处被掩埋的山崖。
她恨自己慢,又怕自己快。
若是贺衍舟真的……姜霈忍不住打个激灵,不敢再想下去。
雨水扑面,寒浸浸的沿着皮肤扎进毛孔。姜霈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上的泥水深浅不平,小跑而去差点有几步要摔倒。
头重脚轻的感觉愈发明显,不知是冷是怕,姜霈感觉自己就快要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雨水涟涟间她看见有医生和护士举着伞抬着担架从西边小跑回来。姜霈抹一把眼眶,想要看清担架上的人脸,却只看见一块白布将担架蒙的严严实实。
姜霈的双脚仿佛被钉子钉在地面,千钧重量压在脚面上,让她一寸空隙也动弹不得。
一台担架、两台担架。
医生护士面色沉重的与她擦肩而过,两台担架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白布映出令人眩晕的青白色,扎痛姜霈的眼睛。
姜霈伸手拽住最后一个护士,颤抖着嘴唇问她:“这是怎么了?”
小护士年龄不大,显然哭过:“是救援的军人,来不及躲闪被压在石头下面,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
双腿再也无力支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姜霈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摇摇晃晃坠落下去,失去所有知觉。
眼睛再也睁不开,只有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脸上,带给她剜心刺骨的疼痛。
----------
再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雪白。
姜霈睁眼愣了几秒,才认出这块雪白的房顶是急救中心棚顶的白色篷布。
意识清醒的第一瞬,心口的疼痛便再次席卷而来。
贺衍舟。
姜霈满脑袋只有这三个字,她挣扎起身,想要去找他。
抬手掀被子,才发现手背上在打点滴。正好有护士看见姜霈起身,忙过来摁住她的肩膀:“姜老师您先别动,”护士示意她躺下,“您受了凉,还有些低血糖,正给您打葡萄糖呢。”
姜霈如同疯魔,不理会护士,径自伸手去扯点滴管:“不打,我不打。”
“哎哎!”护士制止不住,只好妥协,“行行,我给您拔针,您别拽!”
护士低头三两下拔了针头,叹气道:“姜老师,你颠簸了一夜,又没吃饭,不打点葡萄糖一会儿又犯晕怎么办?您刚才一头栽到地上,可把我们吓坏了。”
手背上的针孔正在潺潺冒血,姜霈压根不理会,拽住护士的胳膊像拽住救命稻草:“当兵的,刚才被抬回来那两个当兵的在哪里?你们救他们了吗?救回来了吗?”
护士语气低下去:“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遗体这会就放在隔壁小帐篷里……”
话还未说完,姜霈已经趿拉上鞋飞跑而去。
护士急的在后面大喊着追她:“姜老师,你没穿雨衣,不能就这样出去,姜老师……”
姜霈掀开帘子一头冲进隔壁小帐篷,两张床上各躺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脚步戛然而至,姜霈堪堪停下,不敢再朝前走一步。
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厉害,渐次泛起细密的疼痛。疼痛似波浪自远处席卷而至,令她疼到近乎窒息。
泪终于砸下来了,豆粒一样滚滚而落。
姜霈捂住胸口,尽管拼命抑制,可痛苦悲痛呜咽声仍旧从嗓中溢出。
左手颤抖着抬起,悬停在白布上方三寸位置,不敢再朝下。
也许她还欠他一句对不起。
她欠他的太多了,这一生难还。
姜霈绝望的闭上眼睛,手指缓缓落在白布的一角。
正要掀开其中一块,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一股冷风夹杂着水汽自背后冲入帐中。
而后,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自身后响起,沙沙哑哑:“霈霈,我在这里。”
第35章 月落参横(四)
*
无数夜晚我们看影碟
最爱喜剧内愉快结局
——郑欣宜《上心》
*
姜霈坐在桌前认真看收回来的心理问卷,她看的认真,秀气的眉毛轻轻拧成一个若有似无的结,手中拿一只红笔,边看边随手在笔记本上写上些批注。
周围护士井然有序给伤员换药,帐篷中一片安静,偶有几声交谈,也不过是询问医嘱,或叮咛换药用量。
姜霈又抬手翻几张问卷,看见手背上的针管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打点滴,抬头一看药瓶正巧马上滴完。她忙开口唤护士:“打完了。”
小董护士应声过来拔针。他是个清秀的年轻男孩,也是这批医疗队里唯一的男护士。
小董笑着说羡慕:“您也就比我大几岁,都是大学老师了,真厉害。看您坐在这儿研究这些问卷,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扰了教授沉思。”
“什么教授不教授,只是名称好听,”姜霈笑一笑,“术业有专攻,你们救死扶伤,远比我重要得多。”
小董被她夸的心里舒坦,主动开口问她:“快到晚饭时间了,要不要替您取份饭回来?”
姜霈还未接话,旁边就已经有护士打趣道:“怎么小董,想要趁虚而入?”
小董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几个护士看小董窘迫,发出一阵朗笑。姜霈扯扯唇角,没有想要加入这场玩笑的打算。
正笑着,帐篷帘子一掀,贺衍舟拎着一盒饭进来。他身量高大,进门需要躬身,弯腰进来正好对上姜霈有些惊讶的目光。
“你回来了?”她问,“都处理好了?”
贺衍舟不知护士们在笑些什么,环伺两眼,看见小董护士拿走药瓶,目光有些躲闪。
他没多理会,把饭盒放在姜霈的桌上,用脚随意一勾凳子,背对着那些打量的目光坐下,把姜霈严严实实同那些目光隔绝开。
“处理完了,”他声沉沉的,眉眼间罕见的糅杂惆怅,“我在镇上见了家属,陪着处理完后事才回来。”
姜霈心觉沉痛:“是为国捐躯的烈士,只是……都太年轻了。”
贺衍舟面容端肃:“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三。他们跟着我出任务,是我没看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