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难当,这点他有切身体会。纵然姜忠礼对他不薄,可他从未在姜忠礼身上感受到任何父亲的感觉 —— 他不过是柳芳萍的丈夫而已,并非他的父亲。
贺衍舟盯着手机中的相片看了很久,最后打开微信,在一片空白的朋友圈里第一次发出一张照片。
一张奥特曼玩偶的特写照片。
发完之后他觉得好受很多,凝滞在胸口的闷气似乎被一扫而空。
贺衍舟放下手机,发动车子,转头驶离姜霈家的小区。
还未过一个路口,车载中控台上忽然蹦出柳芳萍的来电提醒。
贺衍舟摁下接听键,尚未开口,柳芳萍严厉冰冷的声音已经急促的响彻车内:“你朋友圈里发的那是什么东西?!”
第37章 月落参横(六)
宁北已经入了冬,呵气成雾。今日还是多云的天气,时阴时晴,陵园里的松柏在冷肃的空气中愈发显得绿。
嗅一嗅,空气中是北方冬季特有的干燥和寒冷气味,让姜霈找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她离家已经太久。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客居他乡的时间快要赶上在宁北的时间。
墓碑上的女人笑得灿烂,面孔永远定格在三十一岁。姜霈叹一口气,在袅袅白雾间眼睛酸涩起来 —— 再过一年,她就要比母亲还要年长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近,姜霈没有回头,只低头蹲在墓碑前认真打理簇拥绽放的香水百合。
姜忠礼脚步稍顿几秒,接着是他震惊又愠怒的声音:“你把墓碑给换了?!”
姜霈抬头看墓碑上烫金的两行字:「慈母卢云之墓 孝女姜霈立碑于二零二二年」
她轻笑一声:“马上要到2024年,你今天才发现我给妈妈换了碑吗?”
姜忠礼理亏,气焰消了一大半,低声为自己开脱:“我事情多,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经常来看。”
“经常来看?”姜霈回头看他,“不要说‘经常’,你连一年一次都很难。”
姜忠礼脸色已经铁青,绕开话题问姜霈:“为什么要换碑?”
“上一块碑立的时候我还小,没有办法,只能眼看着你的名字刻在我妈妈的墓碑上。现在我长大了,不再需要仰你鼻息,所以我前年回来的时候重新定了墓碑,上面只刻我的名字。至于你 ——”她没什么情绪起伏,似乎只是淡淡说出一件最稀松平常的小事,“你不配,连你的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她的墓碑上。”
话音落,正好一束阳光穿透青松树枝的缝隙投射在上端的黑白照片上。
黑白被阳光重新镀色,覆上一层绚丽的光。光芒之下,年轻的女人笑容舒和。
姜霈站起身,眷恋看着母亲的那张遗像。
北风猎猎,长发被卷起,影绰挡住视线。
她将头发向耳后掖住,又看了许久又开口:“你对着我不需要找太多借口,我是你的女儿,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爸,你不是没空来,而是不敢来,尤其是现在年岁越大,心里就越心虚和恐惧,是吗?”
她淡淡说:“三番五次抓到你跟别的女人在床上,还要不停接受你的PUA和辱骂,妈妈最后承受不住,选择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我始终认为,结束她生命的不是那根绳子,而是你,爸爸,是你,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一个杀人凶手。”
姜忠礼忍不住,低声喝骂:“你又在抽什么风?”他愤恨看着姜霈,眼里只有恼怒,“你妈妈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你还不能让她安息吗?姜霈,我劝你不要总这样剑拔弩张,你妈妈早已去世,现在只有我和石头才是你的亲人。”
“我不能让她安息?”姜霈侧头看姜忠礼,“不让她安息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她甚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是谁在她去世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就另娶新欢?爸爸,在你跟柳芳萍洞房花烛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妈妈正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姜忠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坎姜霈始终过不去,卢云的死和柳芳萍的出现始终是横亘在父女两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以为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可二十三年过去,姜忠礼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迈过这道坎。
姜忠礼深呼一口气,耐住性子慢慢讲:“姜霈,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跟柳芳萍确定关系是在你妈妈去世之后。”
“确定关系?”她不屑道,“你不必说的这样正式。跟你不确定关系就上床的女人没有一百也会有八十。我今年三十岁,不是三岁,何必跟我玩文字游戏?”
姜忠礼彻底被激怒:“你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又手指墓碑,“跟你妈妈一样,一脉相承!”
姜霈猛然回头,死死盯住姜忠礼的脸:“我妈变成一个疯子全是拜你所赐,我变成疯子也全是因为你。”
姜忠礼觉得现在的姜霈已经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
“你如果觉得我们父女之间难以融洽,我看今后也不必有太多交集,只要能让我时常见一见石头就好,”他摆摆手,脸上尽是失望,“我养你到三十岁,还真的从没认识过你。”
姜霈说:“你以为光给些生活费就叫做‘养’吗?爸,我三十岁了,你真的对我尽过做父亲的义务吗?”
姜忠礼眉头拧起:“我好吃好喝供着你,还不叫尽父亲的义务?姜霈,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胡闹了,也不知在外面认识些什么人,你长歪了到不打紧,不要把石头带歪才是正经事。”
有泪花从眼角不争气的涌上来,姜霈抬手抹去那抹水痕,问姜忠礼:“你知道我最开始有抑郁倾向时还不到十岁吗?你知道我整个青春期都在计划着复仇、计划着自杀吗?你知道我曾经在美国被确诊重度抑郁吗?你知道我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吃十几种药才能勉强活下去吗?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时候两个月都走不出房门吗?这些你都知道吗?你真的关心过我吗?爸爸!”
一连串的问题让姜忠礼彻底僵直,半晌他才稍微回神:“什么抑郁不抑郁的,都是吃饱了没事做闲出来的毛病,”姜忠礼冷冷瞪姜霈一眼,“只怪我给你钱太多条件太好,让你有功夫在这无病呻吟。你这些事不要跟我讲,我已经这么大年纪,没精力听年轻人折腾自己。”
他转头就走,没再回头看姜霈一眼。
姜霈在母亲的碑前缓缓蹲下,泪水如雨滴落下,逐渐汹涌,终于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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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梅州的航班是第二天上午。
姜霈已经很久不哭,上午在母亲墓前酣畅淋漓的痛哭了一场,让她疲乏不堪,没有精力收拾行李搬去酒店。
姜霈在陵园里待了接近一天,等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天擦黑。姜忠礼正在客厅跟一帮朋友视频闲聊,看她进门并未有什么反应,似乎只拿她当空气。
手机开着外放闹哄哄的,听起来在讨论钓鱼的技巧,不知谁说了什么,手机里霎时传来一群中老年男人的哄堂大笑。
幸而家里面积还算宽敞,只要关紧卧室房门,就听不见外面姜忠礼发出的一切声响。
她仰面躺在床上,点开微信上阿姨发给她的视频。
视频里小石头十分认真的在拼奥特曼的乐高。
阿姨又发来一条语音,略带些梅州口音,声音十分温和:“小姜,石头今天上学顺利,也很听话,你不要担心,我晚上会带他早睡觉。”
姜霈给阿姨发过去一句「谢谢」,还未来得及再说些别的,贺衍舟的电话忽然打进来。
她清清嗓,等了一会儿才摁下接听键:“喂?”
“在家里?”他似乎在外面,隐约能听见些嘈杂的声音,“今天还顺利吗?”
姜霈翻个身,换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躺着:“顺利,”她问他,“你有事?”
贺衍舟说没事,又笑起来:“想问你想不想出来散步走一走,不过宁北实在太冷了,这个时间约你出来又怕你会感冒。”
姜霈讶异的一下坐起身子:“你在哪?在宁北?”
“是,”他笑,“我现在就在你们小区门口。”
“你怎么也会回来?”姜霈一边讲电话一边起身套上棉服外套,“你休假了吗?”
“我妈昨天说身体不舒服,我请两天假回来看看,没什么大事,”他又问她,“你要出来吗?怕冷的话就别下来了,我也是在家没事出来遛弯,走到这里才发现到你家了,顺道打个电话问问你而已。”
姜霈用肩膀夹住手机,艰难套上略有臃肿的外套,嘴里却还在不咸不淡的说着:“哦,我一会去阳台试试冷不冷吧。主要我也有点累了,不是那么想下去。”
贺衍舟说:“小区门口正好有家水果店,我买些水果,明天去同念家一趟。你如果想下来就来找我,不想出门就算了,我买完也该回去了。”
姜霈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邢同念的名字,乍一听贺衍舟提起,还真有些恍惚,半天才说:“同念哥……还好吗?”
“挺好的,”贺衍舟说,“他在中学做体育老师,太太也是同学校的同事,两个月前刚有了一个小女儿,现在儿女双全,我一直没时间去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