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两人上车,石头兴奋的在后座喋喋不休,给姜霈讲述幼儿园里的各种趣事。
姜霈将车子停在小区停车位上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小区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在灰暗的天幕上点亮一团一团朦胧的光晕。
“石头,”姜霈解开安全带回身看他,“妈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第58章 星离雨散(七)
*
为何流下泪
沉在一碗热汤
你说你担心
若我不在旁
——邓岳章《飞花》
*
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完全听懂大人略带复杂的话语,石头在后座安静坐着,认真听姜霈把所有话都讲完,中途没有开口打岔。
姜霈怕他听不懂,讲的很慢,又略过其中一些不需要石头知道的事情,尽量把事情讲述的简单一些。
石头听完,动了动身子,小小的面庞上有难掩的惊讶。
不过他没有像姜霈想象中反应强烈,脸上的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被抑制,缓缓开口说:“所以妈咪,爹地不是我的爹地,贺队才是,对吗?”
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愧疚席卷心头,姜霈感到深深的无力和羞耻。她有些不敢直视石头的眼神,垂下头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的,石头。”
石头抿着唇,眼圈开始泛红,手指紧紧扒住车子的前座:“妈咪,为什么之前贺队会跟我们分开?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姜霈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石头的小脸因气愤而变得有些涨红:“如果不是他惹你生气,你主动跟他分开,那么就是他不要我们,”男孩变得激动起来,“他不是军人吗,为什么他会不要我们!”
姜霈去安抚他:“没有,石头,不是他不要我们,”她低声解释,“是妈咪不好,妈咪当时在美国,没有告诉他有你的存在,贺队他一直不知道。”
石头抬袖子擦一把眼角的泪花,说出一句让姜霈心头发颤的话:“他要不要我都没关系,可是妈咪,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他为什么不找你。他不找你,就是不要你了,他就是坏蛋。”
小男孩向前扑,在座椅中间的空隙中紧紧抱住姜霈的脖子,小脸埋进她的颈窝,有泪水簌簌在姜霈颈侧的皮肤上滑下去。
“妈咪,”石头鼻音浓重,“他让你很难过,又让你很辛苦,是不是?”
姜霈轻抚孩子尚算幼小的后背,泪意濡湿眼眶。
生孩子时姜霈没哭,带大石头的过程即便辛苦她也从没哭过,但现在小小的孩子伏在她的怀里,她的泪却失去控制,在眼眶中争先恐后的涌出来。
“我没有很难过,也不觉得辛苦,”她缓缓讲,“我要谢谢贺队,因为是他把你带到我身边的。”
隔了一会儿,孩子若隐若现的抽泣声慢慢止住,只是他仍旧不肯抬脸,依旧紧紧抱着姜霈的脖子不松手。
“妈咪,”他叫她,“我以后……要叫贺队爸爸吗?”石头有些委屈,扭了扭身子,“可是我还想把爹地当做爸爸。”
小小的孩子口齿不如大人伶俐,说的有些语无伦次,但姜霈听得懂他说的是商祷 —— 他还想将商祷看做是父亲,而非一个没有关系的‘叔叔’。
姜霈说怎样都可以:“你想怎么称呼都是你的自由,你可以继续把爹地叫做‘爹地’,也可以继续把贺衍舟叫做‘贺队’。石头,他们与你的关系都只是血缘上的关系,并非精神上的。你想如何称呼他们,如何与他们相处都可以,妈妈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
石头很久没讲话,大概有十几分钟,姜霈就一直安静的抱着他,没有开口打搅他的沉默。
良久,石头终于从姜霈的颈侧抬起脸看她:“妈咪,你说,有两个爸爸是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姜霈勾起唇角,爱怜的轻抚孩子饱满稚嫩的脸颊:“是的,非常酷,两个爸爸都像奥特曼一样无所不能,都可以保护你,对不对?”
石头随手抹一抹脸上的泪痕,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如果贺队能让你一直开心,我就把他当做爸爸,如果他会惹你生气,我就不要他做我爸爸了。”
姜霈吻上儿子的额头,声有哽咽:“谢谢你,宝贝。”
----------
贺衍舟从专案组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是车流依旧来往交织,在寂黑的夜中穿梭出一道道明亮的掠影。
这座繁华的极南之地,夜晚和白天像是两个世界。
贺衍舟觉得,纸醉金迷是最好的双刃剑,一边让那些不敢见光的罪恶找到天然的保护罩,自以为安全的在其中放松警惕,为所欲为。另一边,正义的利剑正在声色犬马中悄然出鞘,静候蛰伏,等待最后一击。
车窗外灯影如梭,贺衍舟的脑子正一刻不得闲,把在专案组这几个小时内的各种谈话和细节都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的回想咀嚼。
过了零点,高架封闭维护,军车绕路回队。
车子从街口穿行而过,贺衍舟忽然开口:“前面路边停一下。”
驾驶员应一声,拨动转向灯杆,将车子停进路边一个空闲的停车位上。
贺衍舟摁下车窗,隔着过街天桥,能正好看见姜霈家的那栋高层。
夜风习习拂面而过,贺衍舟安静看着那栋楼没有说话。
好像心有灵犀,姜霈的微信在这时候进来:「想你了」
贺衍舟刚勾起唇角,尚未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发过来:「你肯定睡了,可我睡不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贺衍舟回复:「我还没睡。明后天大概会放假一天,到时我来找你,好吗?」
姜霈觉得奇怪:「怎么会突然放一天假」
贺衍舟看着屏幕上姜霈的问题,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顿了几息才回复:「重大任务之前,都会给一天假休整」
他点到为止,姜霈也不再追问,‘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最后姜霈只发回来一句简短的话:「要平安回来」
贺衍舟忽的想起中午街边那抹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试探着问姜霈:「今天忙吗?都做什么了?」
任务在即,姜霈想瞒住他,可心中的委屈被这句话勾出来,手指比脑袋反应的更快一些:「你妈妈今天到梅州来了」
还真的是柳芳萍?!
贺衍舟只觉得太阳穴内的血管开始跳动,震的脑壳发痛。
「你应该早告诉我,抱歉,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来找你。她对你说了什么?」
姜霈稳了心神:「没事,她只是对这件事感到震惊,想要亲眼看一看石头。我带她去幼儿园外远远看过,她现在已经回宁北了」
贺衍舟长舒一口气,心中又隐约觉得奇怪。
不等他细想,姜霈又问他:「这次的任务……会很难吗?」
「姜老师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们不会接到容易的任务」
他玩笑似的回答中蕴含着不为外人所称道的腥风血雨。刀尖上行走,子弹中穿行,哪里有容易的时候?
看手机那端陷入安静的沉默,贺衍舟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
他想一想,跟姜霈说:「这应该会是我转业前的最后一个任务,霈霈,你别担心」
姜霈隔一会才回复他:「真的想好了?我是说转业这件事」
「我已经考虑过很久了」
「你想要转业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或者说,绝大部分是因为我?贺衍舟,我要听你讲真话。」
「这个问题很重要?」
姜霈说重要:「我希望你的任何决定都能够基于自己做出考虑」
贺衍舟想了很久,只回复一条:「我会的」
他收起手机,又抬脸望一眼街对面的高层住宅。
上下漆黑,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贺衍舟拍一拍驾驶座:“走吧,归队。”
车子启动,继续朝着一中队的方向行驶。
驶到门口,站岗的战士探头过来看一眼,而后打个敬礼,将门禁放开。
车子停在停车场,贺衍舟叫住驾驶员:“把钥匙给我,你回宿舍睡觉去吧。”
驾驶员不多问,只熄火之后将车钥匙递给贺衍舟,然后说一句“贺队再见”便从车上离开,小跑着离开停车场,朝宿舍楼方向跑去。
贺衍舟只是想在车里单独坐一会儿。
正是夜深人酣睡的时间,整个营区陷入一片安静之中。四角上高耸的探照灯灯光明亮,只有营区中间位置因为距离较远而相对晦暗。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经熟悉到骨髓中,即便贺衍舟闭上眼睛,他也能精准的回忆起每个角落的模样。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与外面的世界味道不同,嗅一嗅,仿佛能闻见火药残留的气味。
真的要离开吗?
他的心脏抽痛一下。
橄榄绿包裹了他的整个青春和近乎半程人生路,早已经跟他的骨血融为一体,现在想要撕开这层制服,会连皮带肉一起被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