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中间,贺衍舟的笑脸灿烂如往昔,凌乱的迷彩油脂掩盖不住他英朗的眉眼。
第6章 旧雨重逢(六)
光影旋转,贺衍舟头重脚轻,脚下虚浮,整个人如在云端,轻飘飘的失去平衡,栽倒在雪白的大床上。
鼻尖有熟悉的香气靠近,他吃力睁开眼睛,先看见雪白大床上四处凌乱的玫瑰花瓣。鲜红而又凌乱。
“哥,”温热的气息沾染在他耳廓,“哥,你喝醉了吗?”
贺衍舟艰难转头,姜霈的面孔在斑驳的光影下模糊不清。
他极力的想要看清那张脸,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再睁开。
“姜霈,霈霈,是你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似乎这座躯壳中还藏着另一个陌生的贺衍舟,正在这个迷醉的夜蛰伏,蠢蠢欲动的要取而代之。
模糊的光晕中,唯独姜霈那张红唇明晰的刺眼,一张一合的喷吐出馥郁的香气:“是我,哥哥,我是霈霈。”
再往后,就是支离破碎片段,眼前由模糊的明亮转而陷进黑暗。
那熟悉的香气更加浓郁,将贺衍舟紧紧包裹。
黑暗中,似乎有女人压抑的声音碎成粉末,混入窗外的瓢泼大雨里。
原来窗外有雨。但,是谁在小声啜泣?
贺衍舟勉强想听清,可各种声音混合纠缠,又让贺衍舟难以分辨,脑袋失去所有功能。
在数段如走马观花的破碎画面后,窗外雷惊,惨白的闪电划破屋内的黑暗。
在这转瞬即逝的光亮中,贺衍舟看见他怀中之人正背对着他,肩胛骨像一对漂亮的蝴蝶翅膀,再往下一寸,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在光亮中清晰可见。
心脏猛的一跳,刺骨的痛将贺衍舟从梦魇中拉回现实世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仍旧在大口大口的喘息,身上一层滑腻的汗,几乎将身上的军用背心浸的半湿。
贺衍舟反手掀开薄被,眼前仍是是熟悉的天花板,稍微侧目,能看见被挂起的军装。
是队里的宿舍,并非梦中铺满玫瑰花瓣的酒店。
又是这个梦。
贺衍舟缓缓坐起来,在黑夜中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身体的反应永远比理智诚实。
这样的梦魇贺衍舟不常做,可每一次带给他的都是一身潮热的汗和羞于对外人道的生理反应。
原先睡集体宿舍,每次做这个梦之后贺衍舟都会去厕所接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下去,浇灭身体的渴望,也浇灭他那些挣扎的爱而不得。
现在贺衍舟自己有一间独立宿舍,可他仍旧选择起床去冲一盆冰凉的水。
十月的秋夜,外面刚结束下了一整天的雨雾,水管中的水冰的厉害,贺衍舟咬着牙一盆浇下去。
他感到痛苦,可这种痛苦不来自于身体。
这样的梦在过去几年间重复做过几次,让贺衍舟震惊于自己的幻想如此真实,也震惊于自己对姜霈的感情 —— 也许是他的理智让他选择刻意回避,可事实上贺衍舟明白,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亦无法回头。
七年前他与姜霈重逢过一次,在那次见面之前,他们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
彼时贺衍舟正因为一次任务的失败而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否定中,他那时浑浑噩噩,为了麻痹自己,贺衍舟甚至一度出现了酗酒的征兆。
姜霈的突然出现似乎像一束光亮,将他那段灰暗的生活照亮一隅。
可都怪他。
失去后的再次重逢让贺衍舟有了想要放手一搏的勇气,明明那晚他约姜霈见面,是想要与姜霈开诚布公自己的感情。可不知为何,一沾上酒精他便如同疯魔,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直到最后失去所有意识。
等贺衍舟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头痛欲裂的躺在酒店床上,旁边床头柜上只有姜霈留下的一张字条:
「你喝醉了,我请服务生给你脱了衣服,以后不要再喝酒。我早上飞机回美国,再见,祝好,不必再联络」
也许是那晚的再次错过让贺衍舟刻骨铭心,从那晚之后,刚才那段迷离诡谲的梦境便时常侵扰。
贺衍舟甚至匿名电话咨询过部队的心理医生,医生说,这也许是一种报复性的心理代偿。
心理代偿吗?
心理医生问他要不要约几个疗程治疗一下,被贺衍舟拒绝。
如果此生他再也见不到姜霈,那么这段梦魇是仅存的机会 —— 仅存的,他能见到姜霈的机会。
即便贺衍舟从未在这段梦魇中看清过姜霈的脸,但他依旧舍不得。
他舍不得姜霈。
凌晨一点半,再睡不着了,干脆出去跑两圈。贺衍舟换了作训鞋,一头扎进黑夜之中。
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营房边缘有几盏高挑的照明灯还亮着,光线遥遥远远的投射过来,把跑道上残存的雨水照成一块块破碎的镜面。
贺衍舟闷头朝前跑,毛孔逐渐张开,有温热的汗水涌上来,把刚才冷水澡后积攒的寒意逼退身体。
他一口气跑了三圈,跑到双杠那里逐渐缓下节奏。头脑里凌乱的厉害,所有思绪千丝万缕的堆在其中,一团乱麻一样让人找不到头绪。
“跑完了?”双杠上猛的传来声音,把贺衍舟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然是石韫玉。他在双杠上面勾脚坐着,笑眯眯看贺衍舟:“有心事?”
贺衍舟随便擦一把额上的汗:“你什么时候来的。”
石韫玉说:“比你早来半小时,本来想叫你,但看你心情不好就没出声。”
贺衍舟撑臂坐到另一个双杠上:“你怎么不睡觉?”
石韫玉的笑容变得有些萧条:“晚上跟闺女打电话,睡不着了。算起来快一年没见,真想她。”
贺衍舟睨他一眼:“只想闺女?”
“只想闺女,”石韫玉低了头,半天又嘟囔一句,“都离了,再想人家不合适。”
“没什么原则性问题,又都还有感情,”贺衍舟说,“老石,别倔着,真等失去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石韫玉摇摇头:“我了解她,她如果不是真的支撑不下去,绝不会主动提离婚。既然她想分开,我尊重她。回头想想,从恋爱到结婚这么多年,我好像真的没为她做过什么,放手也许是我唯一能做的。”
两个男人在黑夜中安静对坐着,各怀心事。
坐了一会儿,石韫玉忽的说:“今晚吃饭之前……你压根没回队里吧。”
他说的是肯定句。
贺衍舟没承认也没否认:“怎么?”
石韫玉狡黠的嘿嘿笑起来:“那会儿外头下雨呢,可你身上干干爽爽。你也就蒙蒙他们,蒙不了我。”
石韫玉抬腿踢一脚贺衍舟:“姜霈?”
贺衍舟沉默半天,最后鼻腔中低低的“嗯”了一声。
石韫玉不可置信的嗤笑道:“不过今早救人一命,就这么容易一见钟情?”
电光火石,石韫玉忽然记起在新兵连的时候,他曾经在贺衍舟的钱包中看见过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表情倨傲又淡然。
女孩青涩的面庞与今夜姜霈成熟的面孔相重叠,石韫玉惊讶道:“你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是姜霈?”
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夜,贺衍舟忽然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姜霈,”他缓缓说,“曾经是我妹妹。”
贺衍舟将自己与姜霈的关系向石韫玉和盘托出。
石韫玉显然有些消化不良:“等等,我捋一下。你妈妈跟姜霈的爸爸是再婚夫妻,他们在你十二岁、姜霈八岁那年结婚,但这段婚姻也只维持十年,他们在姜霈高考之后选择离婚,是吗?”
“是这样。”
石韫玉叹道:“你们还真是有缘无分。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有‘兄妹’这道枷锁,桎梏解开,可你们却没再遇见过。”
“其实遇见过一次,”贺衍舟微仰着头,天上云团依旧很厚,这场雨想来不会那么容易停止,“六七年前,在抓捕肥春的任务失败后,我曾见过一次姜霈。”
提起肥春,石韫玉唏嘘不已:“抓捕的失败和刘英伟的受伤都只是意外,可你总是把问题归咎于自己。那时候看你消沉,我真替你捏一把汗。”
肥春原名裴肇春,以倒卖电子器件起家,后来成为整个南方甚至整个东南亚最大的电子精密器件走私商。
他神出鬼没,手段颇高,甚至有本事将国内最高精尖的电子器件走私运出国门,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
从过去十年至今,肥春一直都是淮东省公安和武警的头号打击目标。但他足够狡猾,只在七年前露出过一次马脚,淮东省的武装力量几乎倾巢出动,但最终无功而返。
那次抓捕之后肥春更加警觉,已经七年没有在国内暴露过任何行踪。
“那时年轻,意气风发,总想把事情做好做圆满。自己给自己加的担子太重,一旦失败自己先承受不了,”贺衍舟说,“其实那时候比我更痛苦的是英伟,现在回头想想,我简直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