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景略在此……若景略尚在……”他喃喃自语,鼻尖一酸,悲从中来,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若是王猛还在,以他的经世之才和刚毅果决,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的窘境?他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又不至于如此饮鸩止渴,埋下祸根。
思念与现实的困顿交织,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最终,他不得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召阳平公苻融即刻返回长安。
既然无法在洛阳开创新的财源,那么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得回过头来,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从筹措更多的钱粮。上次北伐代国失利,损失了无数辎重,今年必须提早做准备,以防不测。苻融长期主持洛阳和地方实务,或许他能再想出些办法,从别处“找”到一些钱财?
……
书信很快送达洛阳。
苻融展开兄长的亲笔信,仔细阅读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要求继续推进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召他回长安商议国事。
天可怜见,兄长终究还是听进了劝谏!
“总算……暂时躲过一劫。”他低声自语,心中对荼墨充满了感激,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虽然知道,回去之后绝不会是轻松的日子。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夫人拒绝与他同归。
“相公,洛阳尚许多工坊都有入股,妾身得看着些,”李夫人把琉璃灯扣下,目光温柔,声音却十坚定,“徐州新来的蜡树种还要种开,我与几家夫人建了个小书院,更走抽不开身,朝中大事,有相公做主,这洛阳的摊子,妾身也得帮你看着。”
苻融没有坚持,向夫人说几句辛苦,便毅然离开。
苻融走后,李夫人哼着歌骑着马,去了洛阳工坊的小书院,机械主事苏瑾看她来了,挑眉道:“你相公刚刚出城,不去送送?”
“不必,家里有一个成天为朝廷劳心劳神就够了,不缺我一个。”李夫人微微一笑,“倒不如留在这里,解决些麻烦……”
开始,她是不想来洛阳的,毕竟长安更繁华。
这些日子,她遇到许多困难,钱财不够,人手不 够;而这些徐州的学生们钱财够,只是没有关系人脉。两边一拍既合,她亲自去说服各地郡县的世族,出人出力,一起解决其中的困难,夫君一开始不怎么愿意,后来看她尽兴,也暗自帮了一把。
她加入其中,亲自参与管理新的城池,那种一点点改变治下的成就感,是她前半辈子,完全无法想像的快乐。
长安,谁爱去谁去。
至于相公,她完全不用担心,天王对相公的看重无人可比,除非朝廷没了,否则他们家便是最安全的。
“嗯,进去吧,还有一刻钟就要上课了,”苏瑾挥挥手,“但是夫人,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在我们这小县学毕业了,你也是不可能被推荐去淮阴书院的。”
“学些知识,总是不亏的,”李夫人微笑道,“这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她从袖中拿出已经写好作业,进入学校,找到坐位,十分认真地温习起功课。
她年纪早就过了,为进这小书院,可是砸了重金的。
将来天下一统,无论是谁统谁,徐州的积累,都会是新朝的珍视的财富,她愿意成为其中之一,去看那完全不同的风景。
如苏瑾这样的女官,没有皇帝会舍得让她辞官嫁人的。
苏姑娘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沉入书籍之中,在她旁边,也有几名与她气质相似的妇人,正拿着笔,对着年轻的“老师”询问。
而在整个书院之中,洛阳城的许多有门路的少年们,都已经开始准备。
九月,洛阳的书院会正式开学,听说无论身份,年纪,男女,都可以报名……
第115章 努力的方向 方向不对,也要努力……
在洛阳的工坊建设按照调整后的计划缓慢推进的同时, 阳平公苻融赶回了长安。
皇宫书房内,苻坚的神色比书信中流露出的更为疲惫和焦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云。兄弟二人相见,没有过多的寒暄, 很快便切入正题。
苻坚先是详细询问了洛阳工坊暂停的具体缘由, 特别是关于洛河封冻期对生产的影响。
而苻融详细地解释了天时限制。
苻坚听罢, 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终究没有再强行要求什么。
于是, 表面上,天下似乎又恢复了一种脆弱的安宁, 西秦忙着舔舐伤口, 恢复元气,徐州内部正在进行新的人事调动与布局, 偏安江南的南朝则依旧陷于无休止的内斗倾轧之中。
若说真有哪里始终不曾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那无疑便是北方的草原了。
先前, 在确认西秦已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北顾后,拓跋涉珪几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广袤草原上尚未臣服的势力。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年之内连续征伐, 迅速压服了高车诸部, 展现了惊人的王者之能。
唯独一个名为柔然的部落不肯屈服。
拓跋涉珪毫不手软,早在三月春寒料峭之时,便亲率大军征讨。柔然部众不敢硬抗, 率众远遁,试图避其锋芒。拓跋涉珪则率军穷追不舍。途中军粮耗尽,他竟然下令宰杀备用战马充当军粮, 最终在南床山成功追上并击溃柔然主力,俘获其一半部众。
紧接着,他又分兵继续追击残部,以武力逼迫其首领缊纥提不得不投降归顺。
苻坚正是在收到拓跋涉珪征服柔然的消息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这才急着发行了第二次“恩牒”,想快速筹集军费,以期能尽快恢复军力,遏制代国扩张。
但拓跋涉珪的扩张步伐快得令人窒息,五月草长莺飞之时,他便马不停蹄地挥师南下!
六月,他悍然撕毁了与西秦之前签订的所有和平协议,以西秦“收容庇护匈奴残部”为借口,发兵突袭了河套地区的九原城,将滞留在那里、原本作为双方缓冲的匈奴部落人口和财物全部掠夺一空!
此战规模虽不大,但意义和影响却极其深远。发现西秦暂时无法保护他们后,依附于西秦的北方各族人心动荡。阴山以北的众多部落见状,大为惊恐,纷纷倒戈,向兵锋正盛的拓跋涉珪表示臣服。
经此一役,代国实际上已经统一了漠南草原,成为了北方实力最强大的政权,再无后顾之忧。
而和这个噩耗一同传到长安的,还有一个更挑衅的消息:拓跋涉珪通知各部,在十月招开部落大会,准备正式更改国号。他意图废弃“代”这个带有边陲藩属意味的旧号,而选用“魏”这个代表承载着中原正统的大国之号,并计划定都盛乐!
“魏?!!”苻坚看到情报的瞬间,气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魏,大名也,神州之上国也!其心可诛!”
这是对苻坚最直接的嘲讽。
盛怒之下,苻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集结大军,北伐征讨,恨不得当场下令,再来一次“恩牒” ,哪怕刮地三尺,也要凑出军费来。
但他的手臂抬起,却又缓缓放下,最终,他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将这股几乎冲动压了下去。
不能再这么做了。发行“恩牒”,向国内的世家大族和豪强“借钱”,这种事可一可二,已是极限。若是再三再四,必将彻底耗尽他们的耐心和忠诚,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先起,西秦恐怕真的离崩溃不远了。
苻融十分难过,他看到兄长头发已近全白,却也只能劝慰几句保重身体。
若是王丞相在,该多好啊。
……
同一时间,六月,长安城中,暮色将至,却依然热浪滚滚。
杨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官署中走了出来,热死,好想念可以穿短裤工装徐州啊……
离开单位,他一瞬间从死人状态活过来,用力左右扭动着酸痛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转角处已经有马车在等待。
“回去禀告老夫人,我今晚不回家。”他对车夫说完,便解开拖绳,翻身上马,朝着城西的妙仪院方向行去。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去拜一拜妙仪院里供奉的南华佑生娘娘,平复一下几乎要爆炸的心情。
这西秦的官,当得实在是太难受了!
自从被苻坚看重,破格提拔为侍中,他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已成了众矢之的。长安城中的权贵们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的家世背景很快便被查了个底朝天。
连带着他在徐州的家人,也被苻坚以“体恤臣工、家人团聚”为由,派人“接”来了长安。徐州方面对此放行得异常爽快,仿佛嫌烦一样,说在没有必要理由的情况下,只需要给注销户籍,就可以出国了。
杨夫人倒是颇为欣慰,觉得儿子在长安深受天王器重,光宗耀祖。杨家宗族也重新将他们这一支录入了家谱,极尽殷勤。苻坚更是给杨母封了诰命,对杨循的弟弟妹妹也多有赏赐。全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皇恩浩荡”的喜气洋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