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韫的名字,刘钧莫名阴沉了脸色:“将军该上路了,早些归来,我们才好北上,不是么?”
说起来,他也有三年没见到她了。
谢淮平静转身,他身形高大修长,仅仅一个背影,便能让人遥想他的风采。
刘钧刚刚还威严的气势有瞬间虚弱下来,他轻咳几声,沉默着看着天边。
心里莫名对世间,对先祖,都生出绵绵无尽的恨意。
如果国势没有倾 塌至此,他与她的相识,会不会不同?
“陛下?”旁边的老太监低声问,“您要不要……把那个人,处理掉?”
“不用,”刘钧淡定地挥了挥手,唇角泛起杀意,“活人远比死人容易处理,更何况,那陆韫,怕是早就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就他那小心眼,还想学诸葛武候?”
老太监沉默了。
过了一会,那老太监又低声道:“陛下,那选秀之事,您真的不做些准备么?”
刘钧微微摇头:“选什么妃,如今局势如此,我与陆韫,必分生死,若我输了,后宫子嗣哪有生路,何必牵连无辜。”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
若他成亲了,连对她喜欢,就也显得可笑了。
……
车轮碾过徐州城外略显泥泞的官道,扬起细微的尘土。
谢颂勒着缰绳,骏马“踏雪”步伐轻快,他还在想着怎么面对阿若,阿若会不会已经放下他了。
但又不停地说服自己,阿若不会,她是那样美好的女子,这些年都未再嫁,必是心里还有他……
他还听说,阿若在很多地方,都说她还爱着死去的夫君。
阳光猛烈,连带着他心头的焦灼也多了几分。
钱弥跟在不远处,嘴里叼着草茎,感觉到无聊,心想是不是该好奇的同事来围观替换自己了……
这时,车队途经一处略显狭窄的路段,一队与他们相向而行、满载货物的牛车正慢吞吞地挪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运送石灰的平板车,粗糙的麻袋鼓鼓囊囊,堆得极高,用粗麻绳草草捆绑着。驾车的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低着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就在两辆打头的马车几乎错身而过的瞬间——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心头一紧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是麻袋撕裂的声音!
那辆石灰车靠外侧捆绑货物的绳索,像被无形之刃精准切断一般,骤然崩开!最顶端的几只巨大麻袋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里面雪白刺目的粉末,如同浓雾,又似一堵白色的巨浪,携带着刺鼻的粉尘和灼热的气息, 猛然拍 向正在错肩处的谢颂!
“噗——!”
白茫茫一片,瞬间吞噬了光线和视线。细密、呛人的石灰粉带着滚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砸在谢颂的头脸、胸膛,更是兜头盖脸地笼罩了他座下的“踏雪”!
“嘶——咴儿咴儿——!”极度的惊恐与突如其来的灼痛瞬间击垮了这匹训练有素的良驹,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眼睛被石灰迷住,鼻腔、口腔更是吸入了大量粉尘,剧烈的痛苦让它完全失去了理智。巨大的身躯猛地向斜前方人立而起,几乎将猝不及防的谢颂掀翻,紧接着便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狂奔!
“公子!” “主上!” “将军!”
护卫们惊恐的呼喊淹没在马匹惊恐的嘶鸣和石灰弥漫的烟尘里。
谢颂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和无法呼吸的灼热窒息感同时袭来,他本能地俯身,试图勒紧缰绳,双手却被疯狂摆动的马头带得几乎脱臼。“踏雪”完全盲了方向,带着一路飞溅的石灰粉末,如同一道失控的白影,猛地向路旁的田地冲去!马蹄在湿软的田埂上一滑,巨大的冲势带着谢颂和他**的爱马,像断了线的沉重风筝,轰然栽进了田埂边浑浊不堪的水沟里!
“噗通!”一声闷响,泥水四溅。
“救人!快!”钱弥目眦欲裂,瞬间回过神来,咆哮着拍马冲下官道。护卫们如同惊醒的虎狼,纷纷冲向那团泥泞混乱。
泥水浸透了谢颂的锦袍,他想要撑起身,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左边肋下更是仿佛有骨头错位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他感到自己的左脸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肿起,嘴里满是尘土和血腥的咸腥味儿。
“速送驿站,这里有医馆!”钱弥跳下马,冲到谢颂身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性命无虞后,脸上只剩下熊熊怒火。他猛地转头,盯向那个早已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的石灰车夫,又扫过赶上来同样惊惶失措的商行押货人和车行管事,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岂有此理!这可是徐州,主公的地盘!
“给我拿下!”钱弥的声音冰冷,“连人带车,还有你们背后的东家!一个都别想跑!带回城里,给老子审!往死里审!”
然而,尽管被提审的车夫、商行管事、车行东家在最初的惊恐后,都咬死了是“绳索老化”、“意外断裂”、“实在对不住”,哭天抢地地表白无辜。但当钱弥不动声色地深挖下去,却发现他们背后的势力基本没有隐藏。
幕后之人,几乎是以一种冷漠到残酷的姿态,告诉谢颂,这是来自南边的一次小小警告。
第14章 希望 是不是你的希望?
普通的驿站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味。郎中将谢颂被固定好的腿再次检查了一遍,又仔细按压了他肿起老高的肋部,最终摇着头,对焦虑等待的钱弥和坐在一旁紧抱着襁褓的郭皎叹道:“万幸,腿骨是断了,肋骨也裂了三根,但内腑脏器未见大碍,算是拣回了命。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谢颂:“公子此次伤得不轻,筋骨折损,气血大亏。若要避免落下残疾,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也得一个月才能缓慢挪动。想要远行乘车?万万不可!颠簸一分,便加重一分伤势,后患无穷啊!”
郎中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她心中忍不住打颤,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骤然紧绷的恐惧,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哭声。
“什么,至少要修养一个月,不能移动?”郭皎抱着孩发抖,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控诉,“这真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么?那位姐姐,是不是不想看到郎君,那我们可以走的……”
这次过来,她承认是有些不怀好意,但如今看来,姐姐的态度,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她害怕……
“那,那他的脸呢?”钱弥神色凝重地问。
“公子的左颊有轻微灼伤,但因骑在马上,粉灰大多倾倒在马身、腰腹,脸上只是沾上少许尘埃,倒不算严重,修养些时日,莫要沾水,想来便能恢复。”
“这样啊,那还好,”钱弥松了一口气,“只是下马威,不算大事。”
既然都能恢复,那问题不大,主公也不会太追究。
那姓陆的虽然小心眼,但到底还是注意了些分寸,这点小打小闹,只是意在吓退这前任,并没有激怒主公的意思。
但郭皎听了这话,更加惊惶,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误会了,”钱弥立刻反应过来,温和安慰道,“这次的事,是南边让人做的,与徐州上下毫无关系,放心,这事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他立即去写了报告,然后快马传给了正在淮阴的主公。
……
林若正在和槐木野讨论出兵彭城的事,就收到了消息。
看了几眼后,淡定地放到一边,继续和槐木野商量出兵的细节。
“沿泗水北上 ,要路过宿预、下邳两处重镇,才能到达彭城,”林若看着槐木野的报告,放到桌上,“你的计划是,一路北上,奔袭四百里,直接攻城……这……”
林若幽幽道:“阿槐啊,你这计划,是不是太过粗糙了,宿预、下邳两地敌军若是给你截断后路,我手上可没有多余的兵马,给你支援啊。”
槐木野自信地指着水路道:“放心,宿预、下邳两地都是咱老朋友,我每次路过,他们都准备好了买路线,我从他们面前路过,他们只会烧香叩拜,谢天谢地,绝不会有截断粮草之事。另外,彭城到淮阴的地我熟,到时咱们完全边看边打。主公你只需要担心要派哪些人手接手后续。”
“那若他们偏偏就敢做呢?”林若扶额。
“那我就放下彭城,回去把他们一个个挂城门上吊死,”槐木野微微一笑,“属下想这么做也很久了。”
林若本想说那我的战略目标还要不要了,但转念一想,又懒得和她争:“行,但你记住,若拿不下彭城,我会把这事交给止戈军,明年的扩军,也会是这场大战的胜者优先。”
没有计划能绝对成功,槐木野既然领令,就要放手让她施展,她也有足够的底蕴,承担每次战役失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