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_九州月下【完结】(203)

  如今,范氏更是刻意淡化中原正朔观念,在蜀中推行一套融合了天师道教义的信仰体系,称“蜀地乃天选福地,范长生天师乃护佑之神”,若有外敌,神明许诺会派鬼兵相助,不必担心。

  按理,如今的范家之主范逸,本该是益州牧,可因为他杀掉了原本该当州牧的嫡兄,又给陆韫搞了一个刺杀既遂,差点把陆韫送走,还想用太后控制皇帝,于是,无论是刘钧还是陆韫,都也没有给他发下封益州牧的诏书。

  不过问题也不大,蜀中范氏安抚民众,说,那徐州之主也没封徐州牧,但不也一点不耽误她主政一方么?迟早会封的。

  但让蜀中权贵没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就真的没有给范逸封州牧刺史,就那样拖着,拖了两年,好像把这事忘记了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范逸却没有徐州之主那么大的声望,这两年没有少在各世家大族手中花银钱,希望能通过诸朝议政,把益州牧这个职位给他。

  但却被朝廷多次驳回了。

  事情就这么僵着,直到如今。

  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让范逸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他在法理上始终只是个“白身”,主持祭祀武侯这样的活动,按理,是没有资格——毕竟,他这杀兄刺君,不忠不孝之人,威望没有,要是连身份都没有,那主持,也是自取其辱了。

  眼下,祭祀武侯的吉时将至。

  时近正午,祠庙之中,高大的祭坛已然设好,少牢两牲——整猪、整羊已经被屠宰收拾干净,恭敬地陈列在香案之上。

  城中的大小官员肃立,更多的平民百姓则自发聚集在广场外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空置的主祭位——那个人会来么?

  就在这时,“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众人惊疑转头,只见不远处相邻的街巷上空,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其间夹杂着明显的火光!

  “是锦里坊那边!”

  “祖天师在上!是油坊和酒楼的方向!”

  城中失火,非同小可。

  锦官城是天下有名的繁华城池,木质结构的商铺房屋鳞次栉比,一旦火势蔓延,整条街、甚至半座城都可能化为灰烬!

  刚才还肃穆安静的场面瞬间炸开锅,人群本能地动起来。

  “快!快去救火!”

  官员们也顾不得礼仪体统,立刻开始指挥。

  勋贵子弟、世家仆从、乃至普通百姓,都自发行动起来。有人冲向附近的水井和水车,有人就近寻找水桶、木盆,甚至有人抄起扫帚、棍棒,准备拍打火星。

  火势起得极快,且异常凶猛。起火的几家酒楼和油坊,似乎存有大量易燃物,火舌舔舐着木质门窗,迅速向邻近的民宅蔓延。被困在火场中的百姓发出凄厉的哭喊和求救声,听得人心惊肉跳。救火的人们拼尽全力,取水、传递、泼洒,组织疏散,这一救,便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火势才被勉强控制住,但整条街巷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哭泣的味道。

  至于祭祀武侯之事?

  吉时早过,祭品蒙尘,香火已冷,只能就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次日,一则由“天师”范逸亲自颁下的“上谕”,迅速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谕旨中声称:昨日祭祀之前,突发灾劫。因此,为体恤丞相生平节俭之德,本岁的少牢之祭既已错过吉时,便不再补行,一切从简。

  这番说辞,虽冠冕堂皇,但骗得了无知小民,却骗不过锦官城里的明白人。

  那火起得如此蹊跷,偏偏在祭祀最关键的时刻,偏偏在油坊酒楼密集之地?

  把世人都当傻子么?

  私下里,有人咬牙切齿地低语:“为了掩盖自家名不正言不顺,竟敢放火焚城,视人命如草芥!”

  “如此心术,如此手段,焉能长久?”

  “连祭祀先贤都能拿来作筏子,这范家……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

  城西,范氏府邸一处静室之中。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清幽,一方紫檀木棋盘置于榻上,黑白双子错落,战局正酣。

  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执白而坐,他身着素青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成道髻,眉目清俊,气质灵秀,清雅如竹,纤长手指执白色棋子,一时让人分不清手与棋,哪个才是无暇白玉。

  他拈起一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扫过棋盘一角,唇角微扬:“好风凭借力。慧持大师这棋,四平八稳,守得固然严密,却未免失之过缓,当断未断。”

  他对面的僧人,看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却面色红润,眼神澄澈,听闻范逸之言,他双手合十:“施主,风势虽好,然若借风势而行险,尤需慎之又慎。风助火势,稍有不慎,反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范逸闻言,轻轻将棋子落入盘中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位,却隐隐牵动了中腹一片孤棋的气脉。

  他抬眸看向慧持,轻叹一声:“大师所言甚是。然,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各显其能。我范氏先祖筚路蓝缕,方在蜀中创下这番基业。如今南朝刘氏暗弱,权臣掣肘,政令难出建康。我范氏若仍固守这四塞之地,不思进取,只怕连祖宗这点基业都守不住,如此,晚辈岂非枉来这人世一遭?”

  慧持法师微微摇头:“善哉。施主心有鸿鹄之志,乃人之常情。然,世间皆苦,众生颠倒,难寻净土。若范天师能体察民瘼,以慈悲之心化导一方,自有善报。若能好心放行,则我佛寺上下,皆感念天师恩德,必鼎力护持。”

  “净土?”范逸忽然轻笑出声,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如今北地百姓,乃至江南流民,皆视徐州为桃源净土,怎么不去徐州?”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慧持,“还是说,在大师心中,非是佛国,便不算净土?若真如此,大师又为何要千里迢迢,欲从我这蜀中‘借道’,前往庐山东林寺译经弘法?莫不是……是忌惮那南华道势力日盛,不愿经其腹地,以免节外生枝?道安大师一脉,就对陆妙仪麾下的南华道,忌惮至此么?”

  这话过于不客气了,但慧持法师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施主着相了。心中有净土,天地便皆是净土。贫僧此行,实因洛阳如今人心浮躁,皆逐利而行,非是清净译经之所。恰逢慧远师兄相邀,聚于东林寺共襄译经盛举,这才想借道汉中,顺江水而下,图个清静罢了。”

  范逸不再纠缠于此,随手又落一子:“大师,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南华道如今势头正猛,所过之处,广建祠宇,开设道院,以妇人污秽之治,供奉那‘南华佑生娘娘’,信众日广。若他日,真让那位徐州女主得了天下,届时大师所念的广布佛法、普度众生之心,恐怕更要步履维艰了。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正需我等效仿佛祖舍身饲虎,合力应对,方能于乱世中存续法脉,怎能只想着避世远遁?天下之大,若不容佛,又能逃到何方呢?”

  慧持法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范逸的白棋,在看似温和的布局中,已隐隐成合围之势。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天师,绝非外表那般无害,其野心与手段,实是超出常人狠毒。

  然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真如范逸所言,佛教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倾轧之下,蜀中或许真的是一处可以经营的“方外之地”。

  “我佛慈悲。”慧持最终长吟一声,拈起一枚黑子,“施主棋力高深,慧眼如炬。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借道之事,乃是众僧合议,容贫僧……细思之。”

  如今长安之地,战火蔓延,当年苻坚广邀四方僧众,但自从南华道入长安后,佛门信众便不再如以前那般鼎盛——众生愚昧,多见利而行,相比南华道的医药、护佑子嗣之道,佛门的香火便有些不及。

  而如今,长安自身难保,虽然权贵们还时常入寺求愿,布施的食粮反而大大不如从前。

  倒是妙仪院,反而能借千奇楼,从汉中蜀道经营出一些食粮,给那些孕妇病人施些粥水。

  而蜀地的妙仪院极少,范家道也照着妙仪院做了道院,送粥治病,施以符水,只是效果要差上许多。

  若是他们佛门能在蜀地建寺,至少也能多一片积业。

  但是……

  慧持突然问道:“那范天师,为何不出些钱粮,助苻天王平叛,以苻天王仁义之道,必能有百倍报之。”

  若能说动范家解长安之乱,他们自然也能在苻坚处得到回报,至少,对长安相助有限的南华道,说不定便能被驱逐出长安。

  佛道相争多年,前有道家怂恿灭佛,后有佛门称道门以谶祸国,两边很难和平相处。

  范逸冷笑一声:“苻坚多次领兵,想要南下夺得益州,只是被蜀道所阻,若他平定了内乱,困于关中,又岂会不南下取巴蜀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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