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连她带了秘书团队的兰秘书长看到都脸色发青的程度——她们已经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清查田亩,重定户籍,需要大量熟悉数算、律令、且能深入乡里的基层吏员,所以不得不从淮河的起家老地抽调精锐,那里的郡守太守们本来日子过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个个连滚带爬进淮阴跪她面前哭诉,说救救孩子,求求给他们留几个人吧。
安辑流民,招抚溃兵,要设粥厂,发籽种,编保甲,化兵为民,防止再生变乱——谢淮才刚刚和家里会走路的两个小姑娘处出一点感情,就又被打发过去了,走的时候小淮那看她的眼神,那一身摇摇欲坠的破碎感,都让她心虚了整整两个时辰。
剿灭盗匪,肃清地方——这倒不用打招呼,槐木野不用她写调令,已经疯出去了,听说当时整个淮阴两条街的百姓都看到信使追在她马屁股后边伸着尔康手给她送调令,上了好几个小报的头版头条,影响十分不好,让她不得不又扣了她三个月工资。。
修缮城池,整饬驿道,这就是小事了,随便向个年轻学生就处理了。
但选拔官吏,搭建行政框架——州县需要主官,郡府需要属吏,司法、税收、教化、工曹,她不得不下重手,去洛阳那是薅了一波,荼墨最近的信里都是在哇吱乱叫,说洛阳学府这些学生他要用来当老师留教扩招的,主公你不能把根给我拔了啊。
但有什么办法呢?
这两年,淮阴书院及各地州学培养出来的毕业生,但凡能用的,早已像撒豆子一样被派往了青、徐、兖、豫乃至新得的邺城、晋阳等地。如今河北、并州这么大一块“蛋糕”砸下来,她手里那点精心培养的“酵母”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不敷分配。
她自己更是每日案牍劳形,每天半夜才能在家里刷新出来,两个崽儿都快不认识她了。
关中那地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苻坚奄奄一息,太子与宗室互相猜忌,氐人力量枯竭,姚羌虎视眈眈,饥荒蔓延,百姓逃亡,饥民、军阀、废墟、仇杀——哪惹得起啊。
林若心中冷静地盘算着,必须趁这两年在河北、并州夯实根基,同时加速培养更多合格的治理人才。等吕光或者姚氏一方大致统一了关中旧势力,将那里打得更加残破但也相对“简单”之后,她再收拾残局,治理成本也会低得多。
“回复杨循。”林若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兰引素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淮阴事务冗杂,新定之地百废待兴,实无力它顾。关中乃秦王根本,太子身负国本,当勉力维持,以安社稷。我与秦王,旧谊尚在,于太子,亦盼其能克承艰危,稳定一方。若有商事往来,或户民流通,徐州门户,倒可酌情行个方便。”
很官方的回复。表达了“我这边很忙,顾不上你”,但也留了“人可以过来”的口子。
兰引素领命。
第201章 越界 越过两个世界
五月, 长安。
初夏的关中正是万物繁茂的集结,然而,长安城内繁茂的树木野草,却让这城池显得更加死寂。
饥饿、恐慌、流言, 如同疫病在萧条的坊市与空旷的宫苑间蔓延。
林若那封措辞并不委婉的回信, 被宫人小心地送到杨循手中。
杨循独自在值房内看完, 脸上并无意外, 更谈不上失望, 作为淮阴书院早期出来的学生,他太了解那位主公的行事风格。眼下徐州正全力消化河北、并州, 关中这摊浑水, 暂避才是明智之举。
“一届之差,天地之别啊……”杨循摇了摇头, 嘴角泛起苦笑。
做为淮阴的学生,他们早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晋升路线。
只要学习好, 在工作里不出错, 到了时间,就会按情况晋升——那路径十二分畅通,没办法,主公打天下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主公起事之初, 身边人才匮乏, 第一批跟随她的学生,只要不是太蠢笨,能咬牙跟上扩张的步伐, 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牧守一方,甚至拜将封侯?那真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吃到了最热乎、最丰厚的一锅饭。
而他杨循,明明也算踏上了“天下巨变”的浪潮,甚至起步条件优于许多同窗,却偏偏被家族拖累,被一纸书信“诓”回了这日薄西山的苻秦。
这何止是血亏?简直是血亏到每想起都心肝抽痛。连当初拿捏着他母亲、硬把他从洛阳“请”回来的关中杨氏族人,这些年眼看徐州势如破竹,苻秦江河日下,也早已悔青肠子,常哀叹“当年误认帝王,错矣!悔矣!误了我家麒麟儿!”
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益。
好在,他如今效力的太子苻宏,品性还算端正,对臣下不算严苛,对民生也确有几分焦灼与责任感,与当年颇有贤名的阳平公苻融有几分相似。面对这样一个至少不令人厌恶、且同样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的“主公”,杨循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在这艘破船上尽力划桨。
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长安城里最后剩下的那近三万户百姓。这些多是赤贫之民,无钱无粮,无处可去。他们只能困守在这座日益破败的孤城,等待城破的那一天。
姚羌的太子姚兴,据说仁慈信佛。但就算如此,胡人打天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是几乎不变的铁律。他再仁慈,也无法完全约束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到那时,这十余万生灵,能有多少幸免?他不敢细想。
“能多守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离开,或是让姚兴有更多时间约束部众,少造杀孽……”
反正,这些年他在苻秦这边,靠着太子信任和自身本事,身处机要,别的或许缺,但各种赏赐、宫廷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倒是从没少过他的,能回到淮阴的话,也可以躺平当个富家翁——这破班反正他是不想再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随意打开,露出一方玉质温润、色泽古朴的印玺。印钮雕琢成螭虎盘踞之形,线条苍劲,印玺一角有破损后以黄金精巧镶嵌修补的痕迹,非但未减威严,反添岁月沧桑。
反过来,印面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杨循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每次触碰,都有一种触及历史、天命所归般的悸动。这方印不知经历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流落苻秦宫中。
苻坚在时,此物是镇国重器,等闲不得见。如今苻坚病重,宫中管理松弛,这宝物平时给太子监国所用,他也算“大权”在握,也可以随便看了随便用了。
等到了该跑的时候,就把这东西匿名送给主公,当小礼物!
……
五月,整个北方都陷入巨大的忙碌之中,新收的土地太多,几乎一下多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各地派出的官吏组团上任,这一路可不太平,好在学生们除了书本,也略通一些拳脚,在淮阴也不少考静塞止戈军官折戟,只能从文的。
带上刀剑,带上任命书,各地清查土地,赈济灾民,恢复水利,这怎一个千头万绪。
比较从容的就是千奇楼,两年前他们打包收拾东西从河北各地回来,避开兵祸,如今又要包包款款地收拾东西重新上班,顺便哀叹两句白领了两年多的薪酬的美好日子哦,就这样离他们而去了。
崔桃简就是北上的书吏之一,他今年十七岁,以优秀的成绩提前毕业,两个姐姐毕竟基础差了他一点,还得继续考试,其中二姐最近在努力考船舶设计院——她的母亲家里希望出一位医道圣手,同时也是听说读算学律学容易被派出四战之地,觉得女孩子不该去管这些打打杀杀。
二姐却强烈反对,她自从听说主公重视海运后,便觉得这肯定会大有前途,而且她有次出游,去盐亭看了一次大海,便有了出海的梦,哪怕她的母亲亲自来淮阴劝慰她改专业,也坚决不改,为这事,她甚至在书院里躲了两个月。
三婶婶说服不了二女儿,便又去找一起来淮阴的大女儿。
结果大女儿更野,不但拒绝了母亲要学医的要求,她说想看遍大好山河,岂能困于一地,居然硬是去报考了静塞军——要知道静塞军的体能训练可不管报考者是男是女,能坚持披甲训练多久、马术如何、能不能在烈日下正常出征,都是硬指标,过不了就绝不给过。
那是要吃好喝好练好且还需要天赋才能去考的方向啊!
三婶婶当时来淮阴,看到黝黑粗壮,手臂能跑马的女儿时,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大哭,痛诚女儿嫁不出去了,这后半辈子要怎么办啊!学医哪里不好了,以救人能治病,知不知道当年老娘生你们时遭了多大罪啊。
但二姐与大姐却心如铁石,大姐甚至反劝母亲,说我们喜欢什么就考什么,母亲有济民救民的理想,不如自己去学医。
三婶当时就怒了,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学什么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