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_九州月下【完结】(33)

  林若脚步微顿,迎着他们的目光,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边自然而然地也浮现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坦然自若。

  阳光焦灼地晒着,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她想着,这倒难得,陆韫和阿钧,他们两个居然在院外没有掐起来,看来修养是越来越深了。

  含笑走下台阶,她道:“何必这么早就来等着,我家阿兰,可是在城外画坊上设下好宴,就等着款待你们了。”

  她身后的兰引素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拜见陛下,拜见陆相。”

  陆韫微微挑眉。

  刘钧已经冷笑出声:“徐州之内,不必行跪礼,这是朕金口玉言下诏相允,陆尚书可是看不惯了,还是说,就算不跪朕,也要跪你陆韫?”

  “我与她之间,非常人可揣测,”陆韫语调温和,目光牢牢锁在林若脸上,洞穿人心,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散,他有些叹息:“你我之间,已经如此生分了么?”

  林若微微挑眉。

  啧,最近什么日子,一个二个,怎么都来套近乎?

  她和陆韫的交情,是在十年前,谢二郎失踪的那场惨败后,她想办法让慕容缺大军北撤,同时也主动交好陆韫,毕竟当时的她的势力十分弱小,抱着有鱼没鱼来一杆子的想法,一杆就甩陆韫身上。

  没想到这老货还异常好钓……额,当时他倒也不老,也就二十四五。

  她当时费了不少心思,后世的理论一套一套,让陆韫对她赏识有加,引为知己,他们之间,时常书信来往,字里行间也曾有过治国方略的探讨,理想抱负的碰撞,纸短情长时也曾有过微妙的暖意。

  但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陆韫根深蒂固的理想蓝图中,驱逐盘踞北方的胡虏,恢复故都洛阳的荣光,以此祭奠山河破碎的国恨家仇,这是他此生至高无上的目标。在此大义之下,治国就是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能让百姓稍得喘息,便是最实在的善政,而天生万物有数,不在民,就在官,商贸实为对百姓盘剥。

  而在这个国仇家恨交织的危局之中,林若这样的地头蛇,就该放下私利,与的朝廷休戚与共,将兵马粮草奉予中枢调度,全力抗胡。而非据险自强,拥兵自重,如同前朝那些割据藩镇,如四十年前那般,最终成了蛀空朝廷、引来外侮的祸根之源!

  这种话林若自然是当耳边风,一边敷衍,一边拿陆韫的好处……其实也没太多好处,就一张虎皮,让朝廷其它势力没来徐州闹事,能有时间拼出一支甲兵,招募槐木野这样的战将,把徐州打纳入她的势力范围,陆韫对此是默许的,毕竟看起来,一个女子的主持的徐州,总比那些军汉执掌来得强。

  但这种和谐,只维持三年,就骤然决裂。

  “……这,我也不想和你生份啊,”林若理所当然地把锅甩开,一脸痛惜,“但是你要杀阿钧,那是万万不能的。”

  陆韫那儒雅的神色间带了一点疲惫,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该知晓,那毒是他自己服下,用来诬陷于我。”

  刘钧顿时掀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朕以龙体安危来诬陷!”

  林若伸手安抚阿钧的头:“别急,他没护好你的安危,就算是你自己吃的,那也是他的错!”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广袖中的拳头微微捏紧。

  刘钧顿时就傲然起来:“不错,阿若你说的……”

  “在外面,唤姑姑。”林若幽幽道。

  刘钧顿时焉巴下去:“……姑姑你说的对。”

  一碗水端平,林若微笑道:“既然诸事以毕,那大家就上车,赴宴吧。”

  各自上了车架,刘钧做柔弱状,目含期待:“姑姑,你我七年分离,可同乘否?”

  给陛下架车过来的谢淮顿时伏低做小:“陛下,车上有井水西瓜,正是为您准备的……”

  陆韫不由温和一笑:“井瓜寒凉,陛下吃了若是有恙,谢小将军可是说不清的。”

  林若果断道:“都去各自车上,街巷狭窄,有阿兰与我同行即可。”

  阿兰微微一笑,扬起马鞭,睨了谢淮一眼。

  ……

  车驾摇晃,陆韫指尖划过一张信纸,莫名有些疲惫。

  七年前,他收到这信纸的时,那无法掩饰的愤怒,仿佛又来心间。

  信里,探子回禀,林若她早就暗中藏匿了早已下落不明的太子刘钧,图谋王权废立——她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这么重要的事,因为信任她,直到陛下驾崩,朝廷有不稳时,自己才骤然发现。

  他第一时间传书林若,措辞既强硬又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你太年轻了,不懂事,不知道废立事关重大,当年宫变时,牵扯势力极多,阿若你根本把握不住 ,只要交出太子刘钧!我身为朝廷大员,手握重兵,可当即奏请,拜你为徐州刺史,名正言顺,朝廷大军亦将作为她后盾。

  然而,阿若拒绝得斩钉截铁:拔乱反正,当是今日。

  拔乱反正?

  在她眼里,他居然一直是乱?

  久违的愤怒涌上心间,他没有犹豫。太子在手,便握有大义名分!他亲自披挂,率领锐卒精兵北上徐州,“迎接”太子。

  ……

  旁边的车驾里,刘钧也有些心神不属,刚刚的对话,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那一日。

  是他让阿若与陆韫决裂的么?

  笑话,她们从来就不是一伙人啊,那天的烟花。

  可太美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

  浓重的铅灰色天幕低垂,仿佛压在广袤的旷野尽头,凛冽的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城墙斑驳的垛口,扯动着双方战旗,城上城下,铁甲与兵戈泛着沉冷的乌光,沉默的对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大司马、尚书令陆韫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剑,骤然撕裂了这宁静: “你们听清楚了——她!林若!”

  陆韫的马鞭凌厉地指向对面白马银鞍的女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钧之力:“根本不是什么俚族族长之女!岭南查无此人,所谓士家林氏血脉,更是子虚乌有! ”

  声浪在空旷的战场上诡异地回荡、碰撞,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林若身上,无数士兵下意识的握紧了兵器。

  陆韫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审判邪祟般的威严,步步紧逼:“来历不明!身份诡谲!她口中对你们的每一句承诺,都如同浮沙筑塔,皆为虚幻!”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林若身后的谢棠、江临歧等人,也掠过那些沉默军卒:“如今她囚禁太子,倒施逆行,焉知她非是北边胡人精心豢养的暗枭,潜入我朝疆土,意图颠覆乾坤?”

  随后,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冷酷的许诺:“尔等皆为一时蒙蔽!此时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本相在此担保!只诛林若此一祸首,尔等家族、亲眷,皆可安然无恙!”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旌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城上的军士彼此交换着眼色,有的目露轻蔑,有的冷笑,不过军纪在,他们只需要安静,不需要发声。

  然而,在林若阵营这边,死寂被一声毫不掩饰、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笑声打破。

  “哈哈哈哈哈!”大将军槐木野,在马笑声在压抑的战场上传得极远,神情不屑,指向陆韫,嘹亮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陆狗!陆狗!!你不会以为我,还有我手下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弟兄们,是因为她‘出身高贵’、是什么狗屁‘大族之女’,才跟着她卖命的吧?!”

  “老娘看中的,是她够种!敢带着我们打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蠹虫!是她能带着我们吃饱饭,披长甲,守住家乡!她敢只身去慕容大军营账的时候,老子就知道,这娘们儿是条真龙!谁管她祖宗埋在哪?!”

  槐木野如同炸雷般的话音刚落,旁边老人谢棠便微笑着颔首,他温雅地对着林若的方向一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铁石坠地:“主公之大才,经天纬地,日月可鉴。莫说出身寒门,便是生于微末草莽,又有何妨?吾等追随明主,建功立业,他日史册彪炳,此乃难逢之机运,外人求之不得,何虑之有?”

  紧接着,队伍前方,谢淮则更为张扬不羁,他那双与谢棠有些肖似的眼睛扫过对面军队,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他身后一群年轻气盛的亲卫激动地挥舞着兵器,齐声吼道:“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在这一片或激昂、或讽谏、或狂信、或追随的声浪拱卫之中,林若却笑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提起手中的缰绳,白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溅起点点湿泥。

  而她身前马鞍上,紧紧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个不过十来岁的男孩,整个身体都在尽力地蜷缩着,几乎要把脑袋埋进马鬃里。他瘦削的小肩膀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那双小手紧紧攥着鞍鞒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连看一眼城楼、看一眼对面千军万马、尤其是看一眼那城头上令他魂牵梦魇的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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