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一阵阵由远及近,月色在海面上被揉碎,波浪从深处的浓黑推到了破碎泡沫的银灰,渐渐地漾成光彩耀目的一片。
美是很美的,但是难免有些凄清。
然而下一秒,明亮温暖的火焰如点点星火般从远洋里亮起,夜归的渔船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盛开呼吸一窒。
理智告诉她,二零年就已经达成全民小康的当今社会早就实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现代化目标,渔船没必要舍弃便利的电气设施而使用有安全隐患的渔火。
但她其余的感官都在异口同声告诉她,这也许是她一生仅一次的邂逅。
只身一人于绵延千里的寂静石滩上,望着比岸线更远阔无垠的静谧深海,以及将其作为幕布点燃夜色的摇曳火焰。
盛开静静地看着那于水中燃烧着的暖色,突然回神要去拍照。
然而在手机捉急的夜拍功能里,那波澜壮阔的海面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黑,而那明丽的火焰更是被拍得像是曝光失败的废片。
这注定是只献给幸运在场的观众的无声演出。
盛开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她认真地用视线描摹着一切,想要将其记住——而在这关头,她偏偏走神了。
盛开不能免俗地想到,如果这样的景色,身边有人就好。
他一定会喜欢。
...
盛开很绝望地倒抽一口气,低头咬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饿了?”沈川被这个动作拽回了注意力,低头关切问她,“回去给你下碗面条?”
“就你这样还下面条?”盛开迅速回过神,哭笑不得地顶了沈川一句,“快点上楼吧。”
沈川看着她,眼神略带探究,盛开梗着脖子看回去。
幸好在最后一秒,沈川率先挪开视线,转身为她拉开了门。
盛开松口气,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的时候,险些抑制不住自己凌乱的心跳。
突然,马尾又被人很轻地拽了一下。
盛开回头,沈川手拢在大衣口袋里,镜片后的黑眸温润含笑。
“没什么,”沈川说,“有点手痒。”
盛开毫不犹豫给了他一拳。
沈川家的门锁是密码锁,盛开其实有些担心沈川会不会醉到记不得密码,不然她有可能得大晚上造访他对门老哥来收留醉鬼,幸好密码锁之上还有个指纹锁。
一进门,饿了大半天的橘猫先挤出来,闻了下主人的裤管后,果断绕着盛开喵喵叫。
沈川脱了鞋,用脚背把橘猫给赶开一些,“离她远一些。”
盛开:?
她拍了沈川一下,“你去沙发上坐着。”
沈川似乎对她帮猫不帮他的行为有些不满,一张清俊的脸上连笑都不笑了,垂着睫有点委屈的样子。
“去沙发上坐着好不好?”盛开放软了口气,“或者去洗澡?”
沈川低着头思考了一会,“我去洗澡,身上有酒味不好闻。”
说着很自觉地就往浴室里走,走了两步后一踉跄,幸好扶住了墙,不然就要在家里来个平地摔。
盛开连忙要扶他,反而沈川很有骨气地拒绝了,“我自己可以的。”
盛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妥协地叹口气,“你先把西蓝花放下。”
好说歹说,盛开终于把西蓝花从沈川手里要了过来,又把恋恋不舍的沈川给塞进了浴室。
她隔着浴室门的毛玻璃确定沈川平安进了淋浴间且顺利打开莲蓬头,没有把自己折在其中任何一个步骤后,才松了口气回到了客厅。
橘猫早已饿得不得了,围着她夹着声音叫得很谄媚,拿脑袋顶她的小腿。
“知道了知道了。”盛开见不得猫猫受饿,寻摸一圈后找出了猫粮,给猫碗里抓了一小把。
大橘看着大碗里可怜巴巴的一小堆,一双暖棕色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盛开。
“吃啊。”盛开很好心,“我已经给你多抓了,你家小妈要是知道我给你这么多,一定又会欺负你的。”
橘猫:?
可惜橘猫不会说话,不然它一定要抓着盛开的领子问她,你猜猜为什么我的碗这么大!
是因为我喜欢法国料理摆盘吗!
盛开很无辜地看着它,“你不吃吗?”
她有些迟疑,“不吃的话猫粮要不要放冰箱保存起来?”
橘猫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开始猛吃。
盛开一边看着橘猫吃饭,一边忍不住戳戳橘猫的屁股。
有点子可爱。
“他怎么会养你呢...”盛开很小声说,“我还以为他不会养猫的。”
怎么想都觉得养猫这种很有生活情趣的事情和沈川人设不搭,他是那种会用心头血喂养什么苗族秘蛊然后给老公下药让他早死的恶毒小妈。
橘猫摇摇尾巴。
盛开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之前在楼底下狂跳的心脏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酸涩。
看呀,连这点事她都会觉得诧异。
她确实已经和他相隔太远了,远到用不熟的老同学来形容也不为过,偏偏又莫名其妙纠缠在了一起。
沈川在她的记忆中像是一个锚点,时刻牵引着她回到自己清澈明媚的少女时代。
在她最怨他的时候,他的身影尚且没有被抹去也无法抹去。整整三年时间,每一日都有他的身影,如果真要将其剜去,那就是一块连筋带骨的血肉。
甚至在他们早已分手毫无音讯的数百日之后,在他们未曾涉足过的陌生海滩,远离了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和行走生活过的世界,那双漂亮温润的黑眸依然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她想,如果沈川在的话,一定会很喜欢这片渔火。
那火焰在风与海浪中跳动,然而凝神去看的时候,火焰却静止不动了。
与之相对的,是这个世界在微醺地摇荡旋转,海浪、天空,沉默的礁石,为它而摇曳。
沈川一定会喜欢。
在那个夜里,盛开在海边呆了好久,直到渔火离开了这个海域,驶向了更远阔的世界。
她才慢慢走回了民宿,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楼共用的电脑。
她想看什么?盛开不知道,大约是夜风吹多了,大脑一片混乱。
她随便看了点新闻,又刷了会这个明星和这个明星结婚然后跟另外一个明星出轨的娱乐爆料,然后玩了会黄金矿工。
再然后,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川的名字。
已经来不及收回敲下回车的手指了,民宿良好的网速将搜索引擎里的繁杂信息带到她面前,盛开呼吸一窒。
随后慢慢放松了双肩。
沈川是多么烂大街的名字。
搜出来的第一个条目是某市委常委,然后是某汽车公司的代表法人,再是在某兽医杂志上发表学术论文的研究员...
没一个是她认识的沈川。
第二天白韶看着她的黑眼圈很惊讶地问她说是不是没睡好,盛开说不是的,我是为了防止你男友夜袭你枕戈达旦彻夜未眠。
白韶男友用看傻〇的眼神看着她。
...
橘猫吃了个半饱,念念不舍地舔着钢碗,舌头摩擦碗壁发出了代表饥饿的声音。
盛开撑着脸看着橘猫,突然一顿。
带着某种强烈的预感和一种奇异的抗拒,盛开拿出了手机,在搜索栏里打出了盛开的名字。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排流行歌曲和mv,还有各式各样的文艺作品,盛开不耐烦地扒拉几下,改变了搜索方式。
盛开,一千五百米。
画面刷新。
她的手有些抖。
排在第一行的是母校公众号发的推送,一整篇文章中某个角落写到了勇敢报名一千五的盛开,并且配了一张她跑完生无可恋瘫在草地上的图片,鼓励大家要拼搏青春不负韶华。
盛开自己都没有看见过这条推送,也从未得知在数据浩瀚的海洋里,她曾是一尾游鱼。
她不知道如果搜索盛开这两个字,翻到这条阅读量不容乐观的推送,需要点多少个下一页。
但是沈川知道。
在规模庞大杂乱无章的网络世界里,一向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少年终于找到了这尾游鱼。
尽管是仅有这么一两行字,但它依旧不断地提醒他。
在一千公里之外,在他主动离开的世界里面,盛开依旧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沐浴着同样的阳光。
她还是这么兴高采烈地活着,在镜头下哪怕狼狈也毫不怯场地比出了一个剪刀手。
盛开视线下移,拉到了推送的末尾下的评论区。
空荡荡的评论区里只有一条顶着橘猫头像的评论,打出了三个很土的大拇指表情,像是生怕公众号小编因为反馈不佳而彻底放弃。
落款时间是那年运动会结束三个月后,沈川二十一岁生日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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