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司马桁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陛下,我前朝为官,因劝谏前朝皇帝亲贤臣、远奸佞被贬官,我,我不输风骨!风声鹤唳的朝局,我为了保存家族,自请辞官归隐,自问无愧前朝;于大晋,我联络众氏族为陛下分忧,我孙儿为国提出三项定国之策,我司马桁如何当不起一句‘国士无双’!”
司马桁哀叹,时也、运也,他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明君,等他老了,时间却不等他了,若不是前朝二世令他蹉跎,他的成就不会比那张义低。
他将希望寄托于休渊,休渊会替他完成所有抱负的,再无人敢说他们司马家是见风使舵,他也必然配得上一句“国士无双”!
可是,眼前不过一介女郎,传闻中还自乡野长大,不识礼仪教化,她有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这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
漆姑早在上辈子就想撕破司马太公的遮羞布,只那时顾及司马弘,不想让他以为她在诋毁他的祖父,可是不说不代表司马太公没有错。
这些话她憋了两辈子了,今日不吐不快,“前朝张义一生不仅为前朝合纵连横立下汗马功劳,可以说天下一统,有他的一半功劳,前朝一统后,他因和前朝皇帝政见不合,被下大狱,依旧不改初心,出狱后坚守岗位,他体察明情,在位之时,关心百姓生活,劝阻前朝皇帝横征暴敛,才有了前朝几十年的安稳,他的‘国士无双’可不是沽名钓誉。”
“再说天大乱,燕国陈王身边的郑回,他的事迹想必司马太公也很清楚,我不多说,就说一句,他听闻陈王自刎后,也殉主了。这位在我看来也当得起‘国士无双’。”
“前面的两位都已经做古,要我说,大晋称得上‘国士无双’唯有一人。”
漆姑在阿泰搬来的板凳下坐了下来,顿了一下道:“我大晋永康侯曲岩,曲子烈,文能出谋划策,武能上马安天下,不贪恋权势,不自诩清流。”
漆姑嘲讽的看向司马太公:“请问司马太公,和这三位比,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天下人赞誉?”
“论足智谋略你比不上张义万分之一,论忠心耿耿你比不上郑回,论实打实的功绩和不恋权势你比不上曲岩一根手指头,司马太公,不要告诉我,你有个好孙儿这件事,能让你配得上‘国士无双’四个字。”
福莲在公主身后,公主这番话说得实在好,她忍不住拍手叫好,“公主说得好!”。
张义、郑回还有永康候的大名在坊间流传很多精彩故事的,如今听了公主这么一讲,连福莲都有几分看不起司马太公了。
司马桁脸色霎时灰败,这些话犀利地击穿了他几十年为自己编织的光彩照人的名士、清流的华服,华服看着好看,实际一戳就破。
他心中其实知道,自己往脸上贴的那点金,很容易被揭穿,外面那些世家大族、贵族勋爵之所以表面尊重司马家,未揭穿他那层金纸,其实是各有所图。
所以,他自小严格要求休渊,只希望,他没能做到,或者以他之能力无法做到的事情,可由休渊做到,到时,司马家便名副其实,不必再背负过往那些非议。。
可没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孙儿,为了一个乡野来的公主挡箭,险些丢了性命。
而这个乡野来的公主,直白的戳破了他之前自以为是的华服,他看不上她的粗鄙,却没想到,她说的话,他无法反驳。
司马太公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像一盏风烛残年的煤油灯,逐渐暗淡了下去,他弓着腰,沉默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李士(假如在现场版):女鹅好棒!说得好!!!
第104章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漆姑刚一进门,便被一个怀抱沉沉的笼罩住,让她喘不过气。
鸿雁和阿泰站在门口,只来得及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鸿雁狐疑的眼神看向阿泰:司马郎君不是昏迷着呢吗?
阿泰抬头望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屋子里散发着幽幽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但都遮掩不住从怀抱中散发处的淡淡苦涩的药味。
漆姑本能的要推开司马弘,手抬到半空却放下了。
这一刻,闻着熟悉的气息,她好像还是上辈子那个她,脸贴在在他的怀里,觉得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其实也还不错。
司马弘抱着漆姑柔软而温暖的身体,再也不是梦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司马弘在漆姑的头顶轻轻落下一吻,箭矢刺入心脏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漆姑的痛与绝望。
“漆姑,你要说话算话啊。”
漆姑疑惑:“什么?”
“那日你说我只要活着,便要我加倍的偿还你。”司马弘苍白的脸,牢牢的抱着漆姑,仿佛漆姑下一秒变回消失。
漆姑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又不敢狠狠的推开他,“骗子,你根本没有昏迷!”
司马弘轻笑一声,“在你质问祖父时,我才醒。”
漆姑一把推开司马弘:“所以你觉得我冒犯了你祖父,觉得我侮辱了司马家?”
司马弘牵着漆姑的手,让他坐在他旁边 ,“漆姑,我从不认同祖父。”
他的眼睛看着漆姑,“只是没想到,祖父他竟然……还好你没事。”
漆姑指着司马弘白色的中衣,上面还有沁楚的血迹,“你的伤还疼吗?”
漆姑总是心软,他的伤其实经过精细治疗,并没大碍,但能得漆姑关怀,他宁愿自己再受重一点的伤。
“漆姑,那日你曾问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还是那个蠢笨愚钝的你。”
司马弘脸苍白,可看着漆姑的眼睛亮得像是星辰,令漆姑不由看呆了。
“上辈子你死后,我才察觉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你,你去世后的八年时间,我只能在公主府,躺在我们一起睡的床·上才能睡着,只能在我们曾经欢好的榻上,才能感觉到一丝我还活着的感觉,我无数次在梦中梦见你质问我,我被后悔、痛苦折磨了八年,才认清自己的心。”
“为什么是八年?”
“因为无论是上辈子和这辈子,没有你,我永失所爱,上辈子帮皇后和太子稳住局面的八年后,我便死了。”
漆姑神情愣怔,“这,怎么可能。”她不敢置信,没有她,司马弘应该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母后也应该走向至高无上的位置,可司马弘却说……
司马弘想到上辈子那好像永远只有黑夜的日子,就觉得比中箭那一刻的冷还要彻骨。
“世人都以为司马弘是为了大晋鞠躬尽瘁,积劳成疾而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死于对你如复一日的思念和愧疚。”
司马弘不愿意再回忆起那暗无天日的八年,“所以漆姑,你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你就是你,一直都只是你。”
不知何时,司马弘已经站在了漆姑的面前,他蹲下身子,环住漆姑的腰,头埋在漆姑的腹部,“漆姑,不要推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嗯?”
他语气竟带着乞求,漆姑的心不由像咬了一口酸涩的果子,酸得眼泪都掉下来。
司马弘的温柔缱绻,让漆姑全身上下激起一层震荡,从尾椎骨直达心脏。
司马弘他,他竟……真的爱她?
她低头,手轻轻的颤抖,指尖抚上司马弘乌黑的发,他只是简单的用一支玉簪束了发,头发柔顺的搭他挺括的后背。
察觉漆姑一丝情动,司马弘抬起头,抓住漆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漆姑坐着,而司马弘蹲在地上,他的手覆着她的手,他的脸带着病中的苍白,眼尾有些红,眼睛发亮的抬头看着她,像是将死之人,看到希望的亮。
这样的司马弘,没了外面那一层耀眼刺目又僵硬寒冷的外壳,此刻的他是一个人,他带着一个病气的脆弱,好像在乞求着所爱之人的原谅,渴望她的回应。
“司马弘,你……”
漆姑的头距离司马弘的越来越近,原来司马弘的眼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啊,原来,那个影子,就是她自己。
她轻易陷入其中,让她想……给他一次机会……
“扣扣扣~”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碰上的一瞬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郎君,该喝药了。”
漆姑一把推开了司马弘,司马弘的眼神失望,他看向门外,眼中难得有些恼火。
漆姑偷笑,坐在榻上的双脚欢快的荡漾起来。
下人端着药低头看着地下,站在门外,司马弘一手接过,再次关上了门。
司马弘将药放在一旁的桌上,走向漆姑,漆姑却站了起来,抬起药碗递到司马弘眼前:“喝药。”
司马弘长臂一搂,抱着漆姑柔软的腰,一个转身,抱着漆姑坐在了榻上。
漆姑眼中盯着药碗,“药撒了!”
可直到她横坐在他的身上,那药竟是一滴都没撒。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实在过于……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