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死而复生的未婚妻_沽酒一壶【完结】(118)

  柜台上订纸堆成叠,玉蕈一边赶制定款, 一边又安排送新秋饰去各家贵客宅里。

  月半的忙碌下,连喝口茶的空都难寻。

  这日, 常熙明得了姜婉枝的应求, 让玉蕈挑一些铺子里时兴的首饰给姜婉枝送去。

  时候不早不晚,等她到了姜宅,在姜婉枝磨磨蹭蹭的挑选下就到了饭点。

  她一个掌柜的亲子跑来送饰品,她两也算是经风卷花坊一遭的缘分,喜结良友的姜婉枝自然不会让她离开。

  怎么说都要让玉蕈在宅里用饭。

  玉蕈说铺子里忙, 姜婉枝就说还有旁的伙计。

  玉蕈说她一个草民不敢跟小姐家的平起平坐, 姜婉枝就说她们一样, 她有时还跟秋云一块用餐。

  几回推脱下来, 玉蕈只好顺应下来, 留在姜宅用膳。

  等她出了姜宅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的行人寥寥。

  从姜宅回铺子要经过乌衣巷, 巷子里只有零散的几间食铺还敞着门,糕点吃食随着烟焰热气从护窗飘出来,给这狭窄的巷街平添几分温情。

  就在玉蕈放松下来,要美满的结束一日生活时, 身后不远处不知从哪窜出几人冲她跑来。

  脚步沉重,玉蕈回头看过去,只见一群壮汉直奔她而来, 而那中间的,是个身着紫绿长袄的老妇,一瞧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嬷嬷。

  那老妇目光凶狠,指着玉蕈就喊:“就是她!前些日子在董家鬼鬼祟祟的,抓住她!”

  玉蕈心道不好,右手把腰间挎包紧紧护在怀中就急急往前跑。

  上回这些密信险些被人烧毁,好不容易保住,若如今再被人抢去恐怕再难拿回。

  她咬着牙,一秒都不敢回头,只恨自己没有四只脚能跑。

  身后那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时而远又时而近的,让人身子发冷、牙间打颤。

  不知跑了多久,她渐渐体力不支,双腿发软,涨红了脸,胸口猛烈起伏。

  那脚步声再也没听到,玉蕈心一沉,猛的回头看去,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落,哪里还见得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影?

  玉蕈停下脚步,弯腰曲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都湿透,碎发贴在红红的脸颊上,整个人好不狼狈。

  来不及思考那群人怎么不见了,缓了一会便立马小跑着往铺子里去。

  玉蕈平日就住在铺子后院的小院子里。

  因铺子两面贴高墙,临近的铺子又紧紧贴在一处,等玉蕈把门窗锁好,这才缓步进了屋子彻底松懈下来。

  燥了一身汗,玉蕈赶忙把挎包往柜子里锁好就去净室盥洗。

  人刚从浴桶里和衣出来,就听到前头的大门被敲的震响。

  玉蕈落地的心又一紧,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穿好外衫,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落锁的柜门,把钥匙藏在中衣里,推开屋子的门,拿了一旁劈柴的铁刀就往前头走。

  近了铺子的大门,透过清冷的月光,那纸纱覆着的繁精木纹前能看见一个黑影。

  似乎只有一人,且是个男子。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很有节奏,并不会引来邻人。

  或许是感知到屋内的动静,那人敲门声渐轻下去。

  玉蕈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神聚力的盯着那处黑影。

  待她走到门边三尺有余的位置不敢再贸然上前时,门外那人就说话了:

  “是我。阿寻。”

  “哐当”闷声,柴刀掉地,风吹过那人发梢,叫黑影在眼中变得熟悉立体。

  玉蕈没想过时隔多年,还能见到顾征轺,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人唤自己一声“阿寻”。

  在孟欲寻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顾征轺是在十三年前刃光血影中,十三岁的她隔着木门的缝隙,捂嘴流泪看着少年提剑死守庭院。

  顾家被灭的最后,他逃了出来。后来,孟家受牵连,她也永不得同家人相见。

  孟欲寻恨顾家,恨族中长辈,更恨顾征轺。

  自她一人起,她便不想旧事重提。

  那是插在心中血淋淋的一把利刀,每跳动一下就会有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痛袭遍全身。

  如今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征轺,玉蕈转过身往里走,淡淡说:“记得把门关上。”

  顾怀真进来后也没说话,最后见玉蕈看着自己的目光由痛恨到悲恸再到漠然,他的心也跟着被刺痛了下。

  为不被人瞧见,顾征轺听话的关上门,踱步跟着她去了内院。

  玉蕈站在院中央,转过身时,面上只剩一片平和,似乎方才“涌烈”的情绪是个幻境。

  她恢复至前些日在仪臻阁的模样——陌然、生疏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平和有礼。

  玉蕈问:“顾大人来小铺有何贵干?”

  顾怀真喉结滚动了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次见到孟欲寻后,见她疏离不愿相认的时候,他也劝自己从此不再过问。

  可今日他闲来无事,谢聿礼便托他去城郊办事,怕他不熟还让长庚一同。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山河,途经乌衣巷时,长庚嚷嚷着要吃什么糖蒸酥酪,于是他就陪着在铺子外头排了许久的队。

  等要到他们时,他听到街道上的动静,转头一看,就看到玉蕈在被几个人高马壮的人追。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老妇的话。

  顾怀真盯着玉蕈,眸色漆黑,沉声问:“你去孟家做什么?”

  此话一出,不止是院内的人静止一瞬。

  常熙明藏在屋顶上,跟一旁的谢聿礼对视了一眼。

  自那晚后,启明没几日就查到了顾家当年一些事。

  顾家是要被杀无赦,可顾将军的嫡次子却在最后靠着一具尸身挡护着逃走。

  哪怕后来遍布各地的东厂番役也没能找到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踪迹。

  “顾征轺有个自小就定下的夫人,是孟家最小的女儿,名为孟欲寻。”

  谢聿礼当时是这么说的。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幼就在顾孟两家作天玩地,更是在宴席中形影不离,吵闹不断。

  文官之女,武将之子,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世人都要夸上璧人一对。

  原该到了嫁娶之龄要和美一生时,却因顾家勾结外敌的消息传入朝廷而至杀身之祸。

  顾家被屠后,孟家小姐失踪,孟家怕先帝因其姻亲之事而猜忌,孟家老爷入宫,将孟家一家的声明荣耀弃下,卸了官职。

  后先帝下旨,怜孟老太爷一生忠贞,允告老还乡,又令其子辈家眷要重孝道——一并回故土。

  孟家人走后,先帝即刻下令封了孟宅,落落宅匾,于孟欲寻失踪一事更是直言:

  “孟氏女于顾家逆乱后私逃失踪,恐涉牵连。凡臣民见其踪迹即报官,属实者赏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若隐匿包庇,以同党论,罪连亲族!”

  等宣孝帝即位后,因朝臣更易,京师宅邸紧密,便叫人启了原先孟家的门,赐给了董侍郎。

  也是因为启明查到了孟家和董家的关联,常熙明这才更确信玉蕈和孟家脱不了干系。

  来京师这么多日子,她唯一一次的请求便是去董宅。

  合计一出后,常熙明跟谢聿礼就设了个计来验证猜想。

  这头,玉蕈冲顾怀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来:“与你何干?”

  顾怀真十分不喜她这幅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样子,眼中带着丝丝怒意,往前一步,声音沉沉的却又压不住的说:“孟欲寻!你当年不是已经走了么?还回来干什么?!”

  “顾大人这话好无道理!”

  玉蕈本想平静去看待眼前之人,可他却一问接一问的撕碎了屏障,带着曾经印刻的永恒伤痛逼着她去看。

  玉蕈自嘲般的冷哼一声,看着顾怀真,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愤恨:“我来京师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顾怀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她无止无休的带着私心争论,他后退一步,语气缓了下来:“我在乌衣巷看到你被董家的人追,才知道你去了董宅……”

  停顿了下,顾怀真蹙眉,不确信的问:“你去董宅……拿了什么?”

  当年赐董家宅时哪怕顾怀真不在,可也在几年前随谢敬安进京述职过,趁着空闲之余也去曾经的顾家、孟家远远瞧过一眼。

  两家的路不远,宅邸模样、街道走贩早已在以前深深刻印在心中,熟悉又陌生。

  宅还是那个宅,间距还是那个间距,只是常来常往的人变了,他和孟欲寻之间也变了。

  他早就知道孟宅成了董宅。

  所以在他看到时才会害怕。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逃走后不久你也不见了,这么多年,哪怕新帝登基,仍有暗中搜捕你的人。你不要同我说,你回来只是想冒着性命危险再看看孟宅。”

  玉蕈不想同他再多谈论下去,直接承认:“我就是要回来找当年害我孟家至如今局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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