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蕈在屋里刚收了窗边晾晒的帕子, 铺子前门就忽然传来“笃笃”叩响——轻得像落叶擦过门板,却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她心一惊, 脚步顿住,往院门边看去, 青砖沾着夜露, 凉得渗进鞋底。
上一回这么心惊动魄的时候还是顾怀真偷摸着来寻。
有了这层念想,她也就没那么害怕。
轻步走到铺子门边,她没吭声,只贴紧门板听外头动静,似乎只剩风卷着尘土的轻响。
玉蕈指尖把帕角攥得发皱, 迟疑半晌才慢腾腾拔了铜闩。
门轴“吱呀”一声划破夜色, 冷风裹着道黑影扑进来, 她抬眼看清来人, 身子骤然僵住, 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翠袖坊里大乱一片。
二楼最里层的屋里发出一阵噪动,紧接着,廊道上传出剑刀相撞的刺耳声。
底楼大堂的人顿时惊吓连连往外跑, 将梯间门口堵的水泄不通的。
常熙明跟姜婉枝还有长庚一块儿躲在楼梯下的角落缩着身子。
那木板在头顶上震动的厉害,几间发出碎裂的声音,常熙明总觉得下一秒要被砸死。
“我们要不要先跑出去啊?”姜婉枝一脸忧心的看着头顶震的发响的木板。
常熙明虽紧张,但还是把目光紧紧盯在大堂的每个慌乱身影上。
她摇头:“再看看。”
从戌时二刻贼人从后头闯进二楼开始, 谢聿礼朱羡南就跟早已布置好的刑部官兵一并围上去。
他们无需多奋力,只需在保证自己跟苏十娘安危时做做样子便是。
这群人敢来,他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今夜的计划对两边来说都不可掉以轻心, 谢聿礼猜测那幕后之人或许会藏在人群间看戏。
所以常熙明跟姜婉枝也就躲在这角落里纵观全局。
姜婉枝环顾四周,眉头都要搅在一起了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长庚护着二人的同时也在仔细打量着每个逃跑的人。
可很长的一段时间,连几个黑衣人被从上层廊道栏杆上打掉下来,他们都没能看到可疑人员。
“几时了?”常熙明忽然问。
长庚探头看了一眼里桌上的更香,回答:“戌时末了。”
常熙明眼神一凛:“谢聿礼跟刑部布置的人并不多,那群黑衣人闯进来时也没多少,为何到现在都还在打?”
长庚听了也觉得奇怪。
姜婉枝更是在沉默中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苏十娘的屋子在里头,可我却总能听见谢晏舟跟胡大人在廊道上的声音,那群黑衣人到现在都没打进苏十娘的屋吗?”
此话一出,常熙明那根波折的筋顿时直绷起来,灵光一现,脑里顿时涌起一个念头。
这时头顶水板边的围栏一并“咔嚓”断裂,倾塌下来,撞上实木地板。
紧接着再有几个黑衣人摔了下来,倒地凄凉的呼着痛。
“不好!”常熙明站起来,直接拉起长庚就要往外跑。
长庚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跟着站起来。
常熙明拿过一旁的匕首,头也没回的说:“怀珠你待在这莫要乱跑!我去寻玉蕈!”
常熙明以最短的行径冲向大门。
在跑入红纱围绕的圆台间时,有刀刺破红幔,满天红色扑天覆地而下。
身边陆续有人摔下,常熙明脚步不停,耳边有强风灌来,伴着利箭尖锐的声音,直直的朝着后背来。
常熙明心下一惊,但那箭矢却是在离自己半尺之外被一剑截断。
与此同时,上头谢聿礼的声音带着怒气:“长庚!你怎么护主的?!”
没能比少爷更快挡下那箭的长庚在心里头打了个冷颤。
常熙明心惊到极点,可不敢回头更不敢缓下一步来,硬着头皮往前冲去。
谢聿礼在楼上一边抵御杀上来的功力高强之人,一边大声的喊:“常妙仪!去铺子里!玉蕈有危险!”
谢聿礼也猜到了?!
常熙明没回答,三步并一步的挤开被围堵在门口的人,猛的往外扑过去。
紧接着不顾痛疼迅速爬起来消失在门口。
若只是她一人想到,那也不过是个猜测。
可若是谢聿礼也想到了,那玉蕈十有九成遇到危险。
顾怀真带着几人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见到常熙明的人影了。
他们在楼上打了这么久,那些人一开始的确是带着伤害苏十娘的目的来的,可越到后头他们就越觉得不对。
逼近苏十娘的没几个,反倒都上前同他们厮打在一起,打在一起也就算了,偏偏他们杀招不露,只懂迂回防御,一场二刻能解决的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顾怀真就说为什么那些人会嚣张到杀人前还给传个信,生怕他们不布置人手似的。
以为是对面太过强大,却没想到是个声东击西。
谢聿礼在朝堂公然入局,那幕后之人必然从他查到自己跟常熙明,再从常熙明查到玉蕈。
他们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以为只说江家的事能保顾孟两家,可那人怎又会笨到以为柳如松死前只招供了一家呢?
江家既有证据在手,那顾家的也不会丢。
那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冲着顾孟二人来的。
玉蕈嘴巴被布堵住,由两个人架着她往灵境胡同西段以北的皇城边走去。
玉蕈冷眼看着这群人,心中怒恨交织滔天。
害她家门惜惨、害她沦落今日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可她却没办法杀了他们!
十多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京师。
还不容易在炎陵县得到害顾家的人的线索,可却因自己的弱小无法抗争。
她不去京师就没法寻到那幕后之人,可去了京师却又因一系列的人跟事发生的太过迅速而无法从长计议。
那些人走的极慢,也并未有杀她的意思,玉蕈心里泛起异疑。
就在他们到了胡同尾时,为首的人伸手,其余人都停了下来,架着玉蕈的两个人更是带着她转过身去,面朝南边路。
皇城边寂寥无人,此处空地上也只余秋叶飘落声。
玉蕈心中的不安在这静谧之下越发强烈。
他们这动作似乎是要拿自己去逼迫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精力耗尽时,墨色下,跑来一抹纤细的身影。
而在那人身后十米开外,转来一群身着软甲号衣之人。
顾怀真在身后追,冲常熙明大喊:“常二小姐不要再跑过去了!”
黑衣人似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也不顾玉蕈在,纷纷在一旁笑着。
更有人窃窃私语:“他们当真以为主上是傻的?”
“他们既然敢来,那就没机会回去了。”
架着玉蕈的其中一人拉出别在腰间的刀,搁在玉蕈的脖上。
其中一人看着前头独身跑来的常熙明,对一旁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人提刀上前几步就要够人。
常熙明眼一瞥,似乎才意识到要落入虎口,刚要停下来往后跑就来不及,一把刀已经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黑衣人呵斥:“别动!”
常熙明身子一僵,面对着顾怀真,跟着人往后退去。
玉蕈的嘴还被堵着,看着自找死路的常熙明瞪着她,忽然就开始挣扎起来。
常熙明睨了一眼玉蕈,咽了下口水,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玉蕈估计觉得她莽撞吧。
两个姑娘脖子上架着刀,被人提着不放。
顾怀真带着人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步子。
他怒喊:“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只是你们该清楚,罪证已在,脱身无望。若能放了人尚有商议余地。”
常熙明完全不挣扎,睨了一眼玉蕈,凉凉的说:“玉蕈你别挣扎了,小心他们不耐烦给你一刀,毕竟人质有两个。”
说着,常熙明还微颤身子,同架着她的人说:“大哥们,你们要杀先杀她,我听话,而且那谢大人心悦我,我比她有利用价值。只求您把人抓了后放小女一条命。”
玉蕈听了顿时大怒,没忍住,脚猛的踩她鞋上去,常熙明拧着眉痛的低呼一声。
她撇头看向玉蕈,敢怒却不敢言。
这些黑衣人站在一边听着常熙明的话直接笑出声来。
原先那两个紧抓着常熙明的手都松了几分。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时,谢聿礼带着一堆人马姗姗来迟。
还未等马停下,为首之人就指着顾怀真说:“条件嘛……这两人里,你来换一人。”
顾怀真看了一眼谢聿礼跟朱羡南,没立马出声。
“怎么?不敢?”那为首之人笑了,声音沉沉的,“都说顾家小子待孟小姐情深似海,没想到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伪君子。”
看来他们已经查到二人的身份,还将计就计,给他们下了套。
谢聿礼看着不知怎么跑到对面去的常熙明心一紧,眉头就没松开过,只是下一秒他见到常熙明冲自己挑了挑眉,又轻甩了下那宽大的衣袖,似露出一闪而过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