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礼紧咬牙关,另一只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捏成拳,青筋暴起。
原先心系常熙明,迟迟不敢离开。
如今她有求生的意志,稍有转醒的现象。
全身血液冲上脑门,谢聿礼忽然就怒意横生,喘着重气起身就往门口走。
朱羡南回过神来,冲他喊:“你去哪?”
谢聿礼头也不回:“我要朱威也尝尝这——”
“你疯了!”朱羡南猛的打断他的话,跑出去要拉他,“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要替常妙仪讨回公道也不能这般冲动莽撞!”
谢聿礼一点不听,想甩开他的手,可发现朱羡南练武后的力气变的很大。
于是他眼一利,另一只手并成一掌,直冲其面门。
朱羡南眼疾手快,偏头去躲。
正是这一下,让他抓着谢聿礼的手松了几分,谢聿礼便就势挣脱。
少年刚点脚尖要上屋檐迅速离开,却在下一秒听到屋里急急的喊:
“醒了!妙仪醒了!”
朱羡南顿住,一眨眼,就看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直奔屋内。
“常妙仪!”
带着屋外的寒风,谢聿礼三步并作一步的到了她边上,声音急切:“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说着,他冲刚要进来的朱羡南喊,“大夫!去寻大夫!”
朱羡南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出院子。
等手被温热的宽厚大掌贴上,本看着姜婉枝的常熙明这才缓缓的转了转眼珠,望向床尾的少年。
他们每个人都面色憔悴,眼下泛青。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撕裂,连嘶哑声都发不出来。
姜婉枝离常熙明近,知道她要什么,立马爬起来去桌上倒水。
大量的液体顺着食道温及全身时,常熙明方觉周身的惊惧缓下去一些。
“常妙仪……三天三夜啊,你睡了三天三夜!卢太医说你不愿意醒来,你知不知道那话多伤人?”
姜婉枝肩膀颤动,落下眼泪,艰难的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幸好……幸好你还愿意醒来。”
常熙明太久没动,如今稍稍一移都觉得皮肉在被撕扯。
她转动着眼珠子,想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她记得方才还和阿爷在说话,她的确像卢太医说的那样,不愿意醒来。
她一个十几岁的孤魂野鬼,不愿面对家族覆灭的真相,她想让江行之带自己走。
可是江行之不愿带她走。
阿爷,人人都说你清风峻节。
可我却觉得你太自私,你早替我谋了一条生路,却让我跟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天人永隔。
你还狠毒,让我知晓真相却叫我好好活着。
常熙明流不出泪来,只能睁着眼,浑不丁的看着姜婉枝和谢聿礼。
三人相视无言。
常熙明说不了话,全身麻木。
姜婉枝埋在被褥里喜极而泣。
谢聿礼望着床上苍白憔悴的人,蓦然红眼,唯有心狂跳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常妙仪!”朱羡南扯着大夫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没收住力道,大夫一个趔趄就顺势扑在常熙明床塌边。
朱羡南很快的把姜婉枝给拉到一边去,给大夫腾出位置来。
绿箩也在朱羡南跑出去唤大夫时听到了常熙明醒来的消息,便急着去同常言善和赵湘宜通报,眼下一人疾步跑了回来。
“小姐!”
绿箩站在大夫身侧,整个人都颓废不堪,发丝贴着脸颊,头上糟乱,穿戴不齐。
常熙明艰难的牵了下嘴角。
这傻姑娘,怕是跟姜婉枝她们一样,只在等她。
绿箩极轻极缓的将常熙明扶起来靠在松软的枕垫上,任凭大夫在她手上扎针。
常熙明看着面前的三人,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微小的的弧度,忽然自顾自的笑了。
“阿娘……可好?”她问。
绿箩点头:“夫人生了个小姐儿,正在宜人院静养。”
常熙明别过头来,看向前方的帷幔,点点头。
“阿爹呢?”她又问。
绿箩瘪着嘴,似是不忍回答,可看着她的小姐这般呆滞的模样,她还是实话实说了:
“小姐昏睡的这几日,里里外外都已知晓了小姐的事,夫人知道后同老爷闹了起来,这些日子……老爷都陪着夫人。奴婢方才去宜人院通传,夫人……叫奴婢……滚,老爷是想来看看小姐的,可是夫人哭着骂他,说若是去寻小姐……便同他和离。”
谢聿礼等人于心不忍可也只能听着绿箩说。
若是他们对面常熙明的询问,也不会选择隐瞒。
这些事会如何,那些人会如何,她总有一天会知晓的,长痛还不如短痛。
常熙明转了转眼珠,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淡淡的“哦”了一声。
“那大哥呢?”
“去东河庄看二姐儿了。”
常熙明神情未变,半阖着眼,像两只被晨露浸得发沉的枯蝶,连颤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呼吸在唇间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似乎……真的没有家了……
谢聿礼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可当看到她那毫无光亮的双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夫很快的替常熙明取了针,知道眼下不好出声,便拎着医箱起身用眼神示意绿箩跟他出去拿药方。
绿箩退出去后,室内一片空寂。
三个人看着床塌上眼里毫无焦点的少女,眉头拧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许久,肩背抵着软枕的少女望着站在门边上的朱羡南出声:“明霁你带着怀珠去歇息吧,守了我这么多时日,不必再误着了。”
姜婉枝摇摇头:“我还不累,我想陪着你。”
朱羡南也想说他也会陪着大家的,可是常熙明没给他机会,语气虚浮微弱,带着沙哑无力:
“我有话想单独同谢晏舟讲。”
她的脊背依旧绷得发僵,可那僵硬里没有力气,只剩一种垮掉的空,像被抽了魂,风一吹就会折。
常熙明态度坚决,二人不敢再多言,只好依她所说,出去关门。
屋内静的针落可闻。
从常熙明顶着这副样子说出有事同他讲时,谢聿礼的右眼便直跳,直觉告诉他若不阻止便再也挽回不了。
他坐过去一点,贴着她的手,轻声道:“有些话不必现下说。你大病一场好不容易醒来,什么都不要再想,去休——”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谢聿礼看着常熙明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的身子一僵,下一息,他便听见她说:
“你想要的回答,我给你。”
“你我并非良配,不必再在我跟前空耗时日。”
第109章 决绝 常大夫人……失亲之痛、欺瞒之苦……
万籁俱寂。
一息。二息。
二人不知不觉离的很近, 呼吸交织,手心相连。
可谢聿礼始终没看到她的急促,也始终没感受到她手间的温热。
“别说狠话了。”谢聿礼扯出一抹嗤笑, 凑过去,贴着她的额头。
少年身上的檀木香极浅, 常熙明感受到他的慌乱,可他抵着自己的力道很大 , 连手都被他抓得死死的。
“常妙仪, 你当我傻么?”
“你知道你的身世被传出去后,朱威和幕后之人不会放过你,你是怕我们受你牵连所以想同我断绝来往是么?”
他咬着后槽牙,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我自幼定下的未过门的妻,你敢跟我断绝关系试试?”
发狠的话却没绷住尾音, 藏着发震的调。
当他得知常熙明是江一眠时, 除了心疼她外, 于自己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该去难过常熙明得知真相的崩溃, 还是该庆幸她就是同他自幼定下亲的阿烟, 可以让他更加名正言顺的站在她身边。
听到“未过门的妻”这五个字时,常熙明心头一颤。
这是她第一回 ,从这个孤傲自矜的少年带着刻意狠戾的话语中听出慌神的哀求挽留。
她没躲开他, 感受他额间温度,听着他错序的呼吸声,眼睫抖动,缓缓地闭上眼。
“我梦到我阿爷了。”
她语调平直,
“我求阿爷带我走。可他却叫我活着。”
常熙明勾了勾唇:“卢太医说的不错,我能不能醒来全凭我自个意愿。我在梦里的时候,是不愿醒的。”
“谢晏舟, 我在梦里的时候,是想死的。”
“你说一个心存死念之人,心里头,还装不装着旁的活人?”
常熙明原本毫无生机的样子却在此刻松动,她的肩头颤动,咬着牙继续说:
“你也好,怀珠明霁也罢。是让我能感受到这世间温情的存在,可是这份温情是带着济宁侯府常二小姐的身世留下去的。”
如果她不是常二小姐,她的阿娘就不会认识姜大夫人,她也不会因为一次偶遇就同姜婉枝扯上干系,更不会因为姜婉枝认识朱羡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