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管家十分不喜这位袁二奶奶,先不说她嫁人前嫉妒心极强,设计大少爷污蔑长姐、搅黄二少爷的婚事,今个更是撺掇二少爷险些害死大少爷。
大少爷可是袁家的希冀,若非老天有眼,他们袁宅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此毒妇都要死了还想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高管家怒骂:“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死!什么个货色?!”
常瑶溪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看着手中的药丸刚想扔掉就听隔着一墙的袁靳宇问:“我爹为何要我死?”
相比急躁的常瑶溪,他此刻显得冷静多了。
高管家对这位庶子没什么情感,也知晓此人不成大器,但好歹流着老爷的血,态度便稍微温和了些,可那话却是冰冷至极:
“宁王哪怕计划好了要发动宫变可也不能让底下的人犯一丝一毫的错,新帝眼里怎能融进一粒沙子呢?”
顿了顿,高管家继续说,“何况二少又算个什么东西?能跟大少爷比?既存了杀害大少爷的心思,凭什么觉得老爷会为救你伤了他们的父子情分?”
“是么?”袁靳宇眼中情绪不明,摩挲着手中的药丸,轻笑一声。
高管家点头:“少爷听老奴一句劝,长痛不如短痛,这药总比棍棒打死的体面。”
袁靳宇心中发苦泛冷,自己在牢里苦苦撑着就盼着袁家的人能接他出来,不想等来的是他爹要他死的结果。
也是。
袁靳宇自嘲般的哼笑。
他不过一个庶子,哪里比得上那人精心培养的嫡长子一根头发丝呢?
他也有过不甘,不受人待见以致心中那黑暗一面慢慢滋长出来。
后来无意遇见常瑶溪,那时他只觉得他们两个同病相怜,甚至,他能看出此女跟他一样的野心。
一个庶女,想在世家里得到一份平等的尊重谈何容易?
可此女却不信命,跌倒了就重来,没有一日不再为自己的前程思虑。
虽她所做之事皆下流不体面,可在内心同样的阴鸷的袁靳宇来看却不足为奇。
甚至他觉得,他们才是一路人。
所以明明他后来憎恨她、不愿让她好过的同时却还是在大婚之日鬼使神差的应下跟她一块构陷兄长的计划。
他这一辈子,都活在袁靳复的阴影里,家中长辈从来只看到的文采斐然的兄长,只对他横眉冷对。
在外头,那些嫡子又或家世更显赫的受宠庶子皆瞧不起他,讥讽他。
即便是他的生母,也只为争宠而不关切他。
还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人”,给予他片刻的温情,可到头来不过是利用他。
袁靳宇一脚屈起,贴着墙仰头看着烛火照亮的在空中翻转的飞尘,只觉鼻尖一刺,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呢?
他不过比平常百姓吃的好些、穿的好些。
他爹叫他死,那他哪里还有活的机会?
想了想,袁靳宇又垂眸看着手心那黄豆大的药丸,毫不犹豫的服了下去。
高管家见状满意的起身,俯视袁靳宇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可以随意践踏的物品:“二少爷识趣的很。”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还未吞药的常瑶溪,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常瑶溪吞不吞不管他的事,左右是怎么死的问题。
阴牢里恢复寂静。
常瑶溪全身被死亡的恐惧围绕,她听了高管家的话连忙爬过去贴着墙,问:“袁靳宇,你吃了?”
袁靳宇没理她。
常瑶溪瞬间落下泪来。
她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明明常斯年之前也在,必然知晓她被定罪的时,可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济宁侯府的人,当真是冷心。
回想起过往,常瑶溪忽然觉得可笑。
记忆里的日子跟人如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片片划过。
她浑身冰凉,只在想起跟袁靳宇的一些事时突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可恨了。
至少在她的计谋里,只有他能一次次的毫无防备的为她所用。
“袁靳宇。”她趴在地上,轻声喊。
那人仍旧不理她,可常瑶溪能听见他孱弱的呼吸。
于是她说:“一年前馥雪筵那日,我被贼人抓走,让红果带允诺来寻你,你来了。”
“而我又在香铺最后为逃命将你推出去挡刀,你恨我么?”
另一头的人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动静,冷冷道:“你说呢?”
常瑶溪泪水糊在脸上,神色早已黯淡:“但袁靳宇你不知道,他们最后放你走并非是官兵来了,而是想陷害你,在你后腰挂上他们的图腾。你出去时险些被常熙明看到那图腾,是我喊住了她。”
她笑了笑:“让你多活的一年,算我还你的。”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无耻的话来,袁靳宇嗤笑:“常瑶溪,你是不是忘了,你不出事我也不会在那。”
“袁靳宇,你也别忘了,你会来是因为我允你一诺。”
牢里又恢复寂静。
罢了罢了,常瑶溪想,这一切不过都是她们各取所需,自作自受。
自隆福寺那事后,她们二人之间只剩下利用,哪还有半片真心?
所以这回他们各自留下后手也不过咎由自取。
常瑶溪盯着手里的药丸许久,最终还是认命似的,仰头艰难的咽下去。
真不甘啊。
她不信命了一辈子,最后却还是被迫认下这糟粕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有人陪她一块儿死,恐惧慢慢退下去,常瑶溪还有闲心跟他说话: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倘若我不恨阿娘不作为,不怪阿爹无权势,不怨身世比不上常熙明,倘若我从一开始不掺利用真心待你,我们是不是也能好过?”
袁靳宇哼笑:“我自然好过。我还是袁家二少,有兄弟照料,有妻妾作伴、子嗣绵延。而你常瑶溪,从此不过是困在宅院为男人争风吃醋、使尽下作手段。”
“那又如何?”像是听到了另一种人生,常瑶溪挑挑眉,语气轻飘,话语却渐渐无力,“袁靳宇,你敢说袁二夫人是旁的人?”
她们两,阴险、狡诈、狠毒、自私,活该一直绑在一块,做了一路人。
袁靳宇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拧眉,明明痛的要死,却仍轻哂:“夫人,为夫不敢。”
说罢,呼吸一滞。
常瑶溪也逐渐无力,她没再听到袁靳宇的呼吸声,只能无力趴在湿漉漉的石地上,轻唤一声:“袁靳宇?”
无人再应。
心下了然,于是,她搁下扶着铁栏的手,闭上眼。
第120章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袁靳复……
袁靳复被弟夫妇陷害一案在京师传遍时, 常熙明正在都庞山烧纸币。
今年冬日未飘雪,枯寂灰黄的土坡里,唯有一点火苗燃着色彩, 给这几座凄凉的野坟平添几道亮线。
火舌舔舐青袄蓝裙的少女指尖,少女眼神空洞, 盯着那刻着江字的木牌一动不动。
林间风漫过衣袖,在她发间浮动, 青丝上唯有的一支银蝶翼步摇微微晃动。
常熙明声音近乎低哑, 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告别:“阿爷,阿爹,阿娘。妙仪第一回来看你们的时候,只觉上天不公,叫忠良罔失性命。”
“这一回再来看你们的时候, 只恨皇帝狗贼, 贪顾权柄又畏逆屠贤。马叔骂得对, 这可不是狗朝廷狗皇室么……”
为自家已绝子虚乌有的后患而害了她家族辈。
“阿爷。您托梦叫我恨您, 可我只恨自己无能, 没有十足的把握替你们报仇。”
“您知道吗?当年杀害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的,是您效忠一生的先帝允许,是他的五皇子、当今瑞亲王动的手。”
“当年闯进家中的黑衣人已被锦衣卫绞杀。可真正的幕后凶手却还活着。”
“先帝同瑞亲王陷害江家, 便连陛下知晓后只顾及他们皇家情面。这怎么可以呢?”
常熙明揉了揉发酸的眼,话语狠戾,可她展颜露笑,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的事:“不过您放心, 顾大哥和吴叔来信同我说了计划。这个仇,哪怕我付出性命也会拼尽全力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就算有吴戈他们在, 面对仍有护卫的瑞亲王,也不能肯定有几成的把握。
谢聿礼都无法确定能否回来,更莫说她了。
想到宫里那人,常熙明叹了口气,看着土坡慢慢伏下身去,沉重恳请:
“若是我能从瑞亲王府里平安出来,仇可报,名可正。我已去信给祖母的侄孙罗宁禾、侄孙女罗宁真。若我死在了瑞亲王府,届时他们会登台击鼓,为江家、罗家诉一个真相。”
“妙仪不孝,时至今日方来见您们。妙仪无能,只求阿爷一件事。”
“将军府,建威将军谢敬安的嫡长子,谢晏舟,是您们给阿烟自幼定下的未婚夫。今在宫内守备,待宁王谋逆那日,阿烟恳请阿爷佑他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