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直到谢颂走近了,谢颂才注意到提着灯笼等他的,并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而是府里的管事。
管事在看到他来后又提着灯笼走进了一点:“老爷,您回来啦?”
谢颂有瞬间看着面前人愣了一下,在回过神朝着人轻微点头表示回应后,很快也就问出了心中所想:“夫人呢?你可知夫人在何处?”
王夫人自跟谢公子见了一面后就一直一个人待在屋内,连下人唤她用饭都没露面。
此刻管事听到谢相把问题这么一问,当即把夫人还未用饭的事实也一起说了,还又关心了几句说夫人脸色也不太好。
谢颂大概也知道王若华心情受影响的原因,此刻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当即就对着管事说了句自己还未来得及用饭,能否麻烦大家在庭院里帮忙摆上一桌。
管事本也是担心府里这几位主人今日的状态,才多嘴了几句。
此刻听命令传达下来,注意力于是也很快就被转移,忙急匆匆地奔走吩咐去了。
而谢颂则在管事走后,仰头看了一眼天上圆月,就立刻朝管事指出的王若华所在的房屋而去。
他想要见夫人一面。
王若华所在的屋子里间一些明亮的火源已经全部熄了,只留下了一点微黄的微光用来基本照明。
谢颂站在廊下朝着窗户望的时候,动作里又有一些踌躇。
——谢颂不知道王若华是否还愿意见他一面。
但随即谢颂又想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朝人说出那个邀请的机会。
谢颂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轻轻叩响了房门:“夫人,小张说你还未用饭,我在庭院里摆了一桌,不知可否邀你一起共同赏月?”
王若华其实本就未曾入睡,把火光灭了,只是出于自己心里都不想承认的一点逃避跟厌烦。
但随着谢颂的开口,那点逃避没了用,只剩下了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涌出的大量的无休止的厌烦。
不过王若华还在尽力维持她应该有的体面,她只是抑制着自己情绪说:“今日身体不适,恐不能陪伴老爷了。”
说话语调都还是跟平常一样轻轻柔柔、平平淡淡的,但谢颂却好像被凭空砍了一刀。
他原本精心粉饰的假面瞬间被击碎,谢颂再次意识到机会过去就是过去了,就像他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十五年、或者十八年前。
谢颂在夜色中露出了一丝苦笑。终于,在得知王若华绝无可能改变她的想法后,谢颂换了个说辞:“那不知夫人可否有时间,同我聊一聊沈姑娘?”
“……”王若华完全不知道谢颂怎么还敢有脸跟她提起沈云昭。
但当她听到“沈姑娘”这几个字时,哪怕并未出现名讳,王若华也跟下意识条件反射似的身体绷紧,从房间里走出,同意了谢颂的请求。
此刻夜色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下人还为了让这个情境温馨些,特意多布置了些照明的烛火、灯笼。
但王若华却根本没时间去在意这一些。
她只是怒视着面前的谢颂,脸庞里有恼羞成怒、有厌恶、却唯独没有一点看到精心布置后的欣喜。
谢颂本是打算给人夹一筷子菜的手就这么顿住。
他看着人眼睛,眼里的痛苦愈深,但还是装作无事地把一道王若华十分喜欢的菜换到她的眼前,说:“夫人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吃完我再同你说。”
王若华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只是瞪着谢颂。沈云昭对她的背叛,以及谢颂在时隔十八年后突然的谈话,让她愤然出口:“谢颂!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自十五年后,王若华第一次对着谢颂直呼其名。
此前她唤谢颂,都是在嫁进门后,她跟人熟悉了很多。谢家的各种妯娌关系让她不胜其烦,她在背后悄悄骂谢颂,唤人榆木脑袋木疙瘩,结果被人一不小心逮了个正着。
那时候的王若华唤人语气里虽含着骂,但却不难听出一点在慢慢加深的依恋。
而这次,谢颂却感受到了一种王若华连装都不屑再跟他装的、对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烦躁。
手上的筷子终究还是再也持不下去,放置在了石面上。
谢颂仰头闭了闭眼睛,又看了眼头顶的明月后,终于对着人开了口:“夫人,沈姑娘……是我强迫她的。”
王若华有一瞬间被这话震得有些不敢置信。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到她跟沈云昭最后一次见面时沈云昭对她说的话,但还不待王若华说什么,谢颂的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在酒后,她反抗了,反抗不动。”
而随着这句话说出,接下来想起来的一些情况也被谢颂大致讲明。比如什么醉酒,什么事情大致发生的一个时间段。
谢颂无意替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在说起那些事的时候,脸上免不了地带上了羞愧、痛苦。
而王若华也像是被他这番话给惊到了,整个人现在陷入了一种僵硬状态,眼里各种情绪涌动,最后表达出来的是极尽颤抖的一句:“谢颂,你说的是真的?”
谢颂在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沈姑娘。”
而在谢颂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一个巴掌以极快之速扇在了谢颂脸上。
王若华整个人像是又盛怒又震惊又痛苦到了极致,让她身体都没站直,巴掌就先刮了出去,直把谢颂的脸都扇向了另一边。
而随着王若华力道很大的动作,是王若华在打完那一巴掌后,几乎要维不稳的身体。
王若华质问着眼前人:“谢颂!你怎么敢?!”偏偏那滔天质问的话尾,又全是颤音。
谢颂全程没有再多解释一句,他只是承受着王若华痛苦的怒火,任由各种情绪将他淹灭。
最后能做到的就是维持着那个脸被扇向一边的姿势说:“此事皆由我起,自该由我承担,我已向陛下禀明我的罪过,此后府中各种大小事务,就麻烦夫人了。”
……
凄风冷月。
原本谢颂打算最后跟王若华赏一次月,终究还是以惨淡收场。
王若华像是怕再多听一句都会忍不住再扇他几巴掌似的,在视野没有焦点地环着周围黑暗看了几圈、无声地笑了好几声后,就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因为脚步的踉踉跄跄,还差点踩到地上留下的碎瓷。
而谢颂就看着小厮们精心准备的饭菜,在王若华激烈动作中,好些都已砸在了地上,被碾上灰尘。
他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去收拾似的,弯腰想要去捡那些碎片,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知时候居然已经被割伤了,留下了一滴滴蜿蜒的血。
头顶的圆月还在无私地洒下皎洁的光辉。
让谢颂忽然想起,好像一开始,他也只是想邀人看同一轮明月。
……
十五年前。
谢颂在某一日回府后,突然发现王若华的状态有些不大对。
谢颂于是就想起今早,自己马上就要急匆匆出府赶去上早朝时,听到夫人跟他说,她要暂离皇城一些时日。
当时时间紧急,谢颂来不及细问,这会儿下意识地去揽人肩,想要问询的时候,却看到王若华微皱的眉、以及她稍微紧绷了下的身子。
王若华睁大着眼睛问他:“老爷,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谢颂也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但却一下想起自己回府后朝管事的交代,让其准备些东西。
——夫人前几日曾半抱怨过,好久没跟他一起月下对饮了。
这让谢颂条件反射地说了句:“怎么会?”一边 还因为突如其来的谎话,差点咬了舌头。
而完全忽略了,因为谢颂偏头想要避开王若华的注视后,王若华眼里抹不开的愁思。
之后又因为下人临时有事儿找,王若华与谢颂匆匆分别。
而等谢颂也把自己的事情忙完,想要邀请王若华跟他一起去看月亮的时候,就看到了王若华的眼泪。
王若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掉眼泪,全程一点声音也没出。
不同于当时怀上他子嗣时的喜极而泣,而更像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整个人透着茫然的那种哭。
谢颂是想要走上去的,但没等他动作,一个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老爷?”
原是下人发现他停步在此,出声询问。
谢颂的动作一下顿住。他猜依夫人平时那故作威严的样子,应该是不想被其他人发现那幅默默垂泪的模样的。
谢颂于是摇了摇头,边朝下人的方向迈步过去,轻轻地带过了这一茬。
之后的那一天时间里,谢颂便一直都在犹豫。
犹豫要如何向夫人问询她哭泣的原因,犹豫还要不要邀请王若华一起赏月。
赏月这事儿对他们而言,一直以来都是一件快乐事儿。
甚至谢颂可以说,在王若华出嫁进府里那年,他们的慢慢熟悉、对彼此的了解,也是借由赏月这事儿连接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