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伴随着小厮问句出口的,是出府置办的一小伙子惊慌踏进府门:“不好啦!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原是谢颂谢相在朝堂上承认自己犯了欺君之罪,自请受车裂之刑。
消息如风一样,瞬间传遍了皇城的每个角落,连带也传到了出府置办的谢府下人耳中。
小伙在听到在消息后的第一时间,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回府。哪怕自己心里慌得不行也想着把事情先带回府中,万一夫人能有主意呢。
谁承想夫人没撞到,倒是先撞到了又急着出府的谢乘风。
小伙见到谢乘风后一下都差点哭出来:“少爷,您也在府中啊!”然后七七八八地把自己知道了事情全都吐了个干净。
手上一直紧揪着的信纸,终究还是飘飘洒洒落在了地上。
上面是刺目的一句话——为父会尽力担责,此后你母亲,就交由你照顾了。
迈出府的步子终究再迈不出一步,谢乘风的眼眶都已是血红,像是随时都会淌出血泪来,他却抹了一把脸:“此事府中还有谁知道,先不要传到母亲那里。”
他不想让母亲先从别人口中,听到父亲的罪责。
……
王若华居住的宅院此刻十分安静,谢乘风找王若华贴身的侍女问了问。
却得到:“夫人昨日她情绪便有些不对,让奴婢们都退下,奴婢也只能在外边守着。”
谢乘风遂一个人踏进。
那一瞬间谢乘风的脑袋里涌过了很多不好的想法。
让他步子极快地朝着王若华居住的房间奔去的同时,抬手叩门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所幸,门内传来了声音:“谁啊?”
谢乘风也顾不得答话,遵从本心地推开门快步迈了进去,边答了一声:“母亲,是我。”
而随着谢乘风的这声答话,谢乘风的逐步靠近,谢乘风才发现母亲像是一下骤然苍老了十岁不止,整个人眼里都是疲惫,再不复宰相府夫人的雍容华贵。
他想问母亲怎么了,但怕这话说出来更是触伤口。
但还没等谢乘风想好开场白,就见母亲就已迎上他。
王若华的手指轻轻地触到了他脸上,而后移到了他的发间,在上面抚了两下后,就指了下凳子,温和开口:“去上面坐着,发冠都歪了,还有须发了。”
模样温柔得就像是当年一点点给他梳发、束冠,说:“以后就是大男儿了。”
谢乘风一下又有了涌泪的冲动。
他想起及冠那年,母亲就在跟今日相同的位置,围着他束冠,而父亲则在一旁笑着观看。
想到此,谢乘风一下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而母亲,就一直用那只温厚的手掌,一点点擦着他脸上的泪液。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像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王若华就这么听着谢乘风沉默地哭了好会儿,眼泪终于没有再往下掉之后,才又拍拍谢乘风的肩膀,示意他站起。
而后对着发冠确认精美无误后,才又开口:“乘风,去换身衣裳吧?衣服都起毛边了。”
谢乘风想问“我走了之后您还在吗”?
但是王若华却像知道他心里所想的一样,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快去,娘还在这儿等你。”
谢乘风遂连跑带奔地快速跑出去。
他此前其实很少会麻烦小厮帮他穿衣,但这回为了速度却一连喊了两个人,然后再把腰带匆忙系好后,就又重新跑回母亲所在的居所。
王若华像是坐在那儿等待了他许久,仰头看着头顶的枯枝。
见到他人就是一笑,然后招招手,让他过来。
那一刻谢乘风生出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他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就要发生了,但是他没有办法去阻止。
果然,下一瞬,谢乘风就听到王若华说:“风儿,你知道吗?当年我同沈云昭就是一同坐在这棵树下的。”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追忆的神采,像是想到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
但转瞬,眼里的流光又全失,“只是现下正值冬季,看不到那日的春花纷洒落下了。”
那一瞬间谢乘风几乎立刻接了一句:“没事,我们还可以等到明年春天,马上——”
话还未说完,就见王若华摇了摇头,“等不到了。”
王若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悲怆的神采:“等不到了,云昭姐姐已经死了。”
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嘲讽自己的笑,但谢乘风听到的,却是一阵快要压抑不住的哭腔。
哭腔终于还是漫了出来。
王若华捂住了自己脸:“是我逼死了她……”
“……”
后来发生的事情谢乘风已完全不想再回忆,或者说也不敢再回忆。
谢乘风头次见到母亲哭,她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涌完了。
淌着满脸泪痕递给他封信,让他拿着这封信去面见女皇,里面有她承认自己犯罪的证词。
最后是拉着他的手嘱咐:“我儿,此后就算阿娘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就像是在托付最后的遗言。
那是谢乘风头次不管任何礼节、不管母亲如何去说,都固执地摇头。
摆动的脑袋使得眼眶中早就蓄满的泪水在那一霎哗哗而下,他一边说着“我不可以没有娘亲”,一边固执地想去拉母亲松开他的手。
但最后得到的却是王若华的一句:“风儿,阿娘已经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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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京城250聚集地送出的1瓶营养液~谢谢宝子的鼓励~
第111章 幕后 害怕落苏把目光分株于谢乘风。
此刻, 殿上安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落九州听着女官禀报的“宰相府夫人自尽,谢乘风请求觐见”之言,头次面上出现了挺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扫视了下边还在等她回答的沈厌, 终于开口:“谢颂于三日后实五马分尸之刑,而害你母亲的王若华,已于半个时辰前在宰相府中自裁, 不知这结果可能抚平你心头怒火?”
说完这句话后,落九州也没再管这番话给底下的沈厌、落苏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就朝身边的女官吩咐道:“告诉谢乘风, 朕允了,让他上来吧。”
而底下的落苏跟沈厌, 就在这一刻, 不约而同地都睁大了双眼。
谢乘风在听到女官的传话后就踏进了殿内。
此刻乍一见殿内除了女皇之外还站着两个人,也是愣了一愣。特别是两个人里面还有跟他身上留着相同血脉、他本应该相熟、但却意义上真正第一次见面的沈厌。
面色一时又有些怔然。
谢乘风压下心头纷纷扰扰的思绪,先给女皇行过礼后,才又向着落苏、沈厌问好:“三公主、沈公子安。”目光在扫过沈厌时,话音轻微顿了顿。
落苏能感觉出沈厌被她握住的手掌下, 一瞬间鼓起的青筋。
她看着面前两个人皆不是太好的脸色。
若说沈厌是在谢乘风出现的第一秒, 整个人都开始不自觉地紧绷,眼睛跟着谢乘风在动, 眉头也是深锁。
那谢乘风, 则是整个人根被打碎了似的, 仅凭心中一口气在强撑着、不让自己颓败倒下去。
落苏有一瞬间一下又想起女皇说出的那番话。
正想说什么,就见谢乘风在给他二人打完一声招呼后,忽然一下就跪到了地上;“罪臣奉家母之命,向陛下呈上其遗书罪证,请陛下准许!”
其中字字可见血泪。
落苏几乎是瞬间心头一窒。
再去看沈厌, 沈厌的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整个人跟定住了一样,只有其愈皱愈深的眉头,彰示着他难以言说的心情。
高位的落九州倒是在场所有人中面色最沉着的。
在经过短暂的时间缓冲后,整个人又回归了一个帝王该有的不露声色。巡视着扫了下面一圈人表情后,就道:“呈上吧。”正好她也想看看自裁的王夫人会在信里说些什么。
信纸拿起来也就薄薄两张。但里面透出来的信息量却着实不少,且大都能跟沈厌那小子的说法对上。
并且在那些张信件的末尾,则又是跟谢颂殊途同归的一句——
“一切事端皆由罪妇一人挑起,罪妇愿一力承担,求陛下饶我儿乘风一命。至于那沈厌,则从头到尾为我谢府所累,恳请陛下亦高抬贵手。”
而唯一与牢里谢颂不同的,则是王若华在全篇里,几乎完全没提到过谢颂。
不提下落,不提罪责,不提处置方法,就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她生命中完全抹去似的。
落九州无意对二人的感情做出什么评断。
只是免不了的,依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谢颂为自己夫人竭力脱罪的模样。
但也只是一下,落九州很快对那些证词信件提炼出了重点。
她只是视线轻扫过底下的沈厌,而后又落回谢乘风,还开口又是个问句:“你可知你母亲在信里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