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罄站在紫宸殿外,望着琉璃砖瓦,已是入秋,但天气仍有些闷热,久站之后,徐罄的额间冒出了一些汗。
许是热的,也许是冷的。
紫宸殿门开,三朝老奴章公公走了出来,走至徐罄身旁,低声为难道:“徐将军,你这又是何苦呢?”
“臣只想见大皇子殿下一面。”
“老奴方才就同将军说了,殿下如今正苦于政事,委实无暇抽身,将军还是明日请早吧。”
徐罄目光坚定,声音洪亮道:“臣愿等殿下。”
章公公又是一声叹息。
“将军,殿下已有决断,将军何必执迷不悟,使殿下为难呢?”
徐罄道:“因为臣的徒弟有冤。”
这话使得章公公一惊,不是因为话语内容惊人,而是因为这句话的音量太大。
大得就跟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一般。
战场上,人很多,地很广。
在那种场合,只有如此大的声音,才能传到三军的耳中。
而今夜,也只有如此大的声音,才能传到紫宸殿中的大人物耳中。
声音震耳欲聋,但紫宸殿中的大人物依旧保持沉默,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
自古圣意向来难测。
半晌后,章公公替那位大人物给出了回答。
“是清白还是冤枉,大理寺自会有定论。”
徐罄大声道:“臣怕有的事入了大理寺后,便很难再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章公公又替那人道:“将军,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这句话是何意?”
徐罄道:“臣知道。”
声音依旧惊人,如重钟,如闷鼓。
徐罄没有明言,只是在暗示。
他在暗示大理寺的官官相护,大理寺的狼狈为奸,以及大理寺的颠倒黑白。
皇家学院是如此,育教司是如此,金吾卫是如此,大理寺也是如此。
整个人族朝堂都是如此。
黑暗、腐败、颓唐,就这是人族的朝堂。
盛世繁华背后全是令人作呕的事与人。
第93章 两个废物
宫本绿子在沐今日的第三回 浴。
就算天塌下来了, 她每日还是要沐三回浴。
早上一回,中午一回,晚上再一回。
她始终认为, 唯有这样,才能将身子洗干净。
汤池外,侍候着的上户樱神色惨白, 仿佛生了重病一般。
上户樱的身子向来极好,还常被皇帝陛下开玩笑“樱丫头每日都是元气满满”, 这样元气十足的身子骨又岂会忽然病倒?
她自然没病,只是在方才,得知了一个消息。
一个极为残酷的消息。
残酷到让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但大皇子殿下做事历来稳妥, 既然他都决定让宫本绿子知晓这个消息,那便言明消息不会有假。
上户樱没有及时将这个消息告知正在沐浴的宫本绿子。
胆大如她, 也有两个不敢。
她不敢说出受害者的名字,也不敢说出作恶之徒的名字。
……
洗心澡堂出来走两条街, 有一家馄饨铺, 铺子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生得不好看,但包得一手好馄饨。
她家的馄饨肉足皮薄,汤鲜酱香,光是闻味, 便让人食指大动。
女人的馄饨铺子只在深夜摆, 专门卖给那些深夜还游荡在街边的人。
深夜还游荡在街边的, 大多是些落魄人, 有的在赌场将一月的工钱给输了出去,还有的在妓院掷出了全部家当,掷完后才发觉, 自己的全部家当竟连花魁的一瞬白眼都买不回来。
当这些落魄之人惊觉自己何事都做不成时,便会狼吞虎咽地吃下碗中的馄饨。
至少,他们还有一件事能做。
他们还能吃。
老板端来了两碗清汤馄饨,碗一碰桌,一位金发蓝眼的魔族男子就将之拿了起来,紧接着,把满满的一碗馄饨倒进了嘴巴里,只一口,碗便空了,之后,魔族男子打了一个饱嗝。
他身旁的人族男子则优雅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颗馄饨,放进了嘴巴里。
“好味道。”人族男子赞叹道。
他的赞叹让老板很是欣喜,试问哪个女人不想得到一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的赞美呢?
魔族男子碗中馄饨空后,便瞧着人族男子,瞧了一会儿,道:“真是废物呀。”
这话让老板有些不悦,心想那男子生了这般好看的脸,就算真是个废物,也不知有多少女人赶着趟去收他,留他,养他。
反观那魔族佬,落魄穷困,还是个蓝眼睛的低贱魔族,这样的废物有何资格说旁人是废物?
只有人族男子知晓,魔族男子口中的“废物”不是指的他,而是指的魔族男子自己。
在傍晚时,王马克就跟李去疾说,回学院前,他和不知死活会带李去疾去一家馄饨铺子,那里卖的馄饨堪称皇都一绝。
王马克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但不知死活没有。
洗心澡堂中,他们眼睁睁地瞧着不知死活被金吾卫给押送离开,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王马克可以出手,但他没有。
李去疾想过出手,但他没有修为。
在那种时候,一人一魔皆很清楚,任何举动都将把他们变为同谋者,同谋者的下场便是一道被押送去大牢,等着大理寺的审讯。
倘若他们敢反抗,罪名则会更重,甚至于背上谋反之名。
哪怕王马克不是人,而是魔,他也不敢轻易背上这个罪名。
如果今日的他们是一群十多岁的小伙子,或许真会大干一场,演一出拒捕大戏,拳打阴险旧上司,脚赐狡诈前同僚。
何等热血,何等畅快?
但可惜,他们已经不年轻了。
三个年纪在三十上下的雄性,在大事面前,还是该持有应有的理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面必须有数。
春宫图一事,王马克敢做,只因那夜之事闹大,不外乎就开除罚款,顶破天再坐几日牢,
但今夜之事全然不同,奸,淫本就是重罪,奸,淫皇子,说是罪犯滔天也是轻了。
生活总会磨平人的棱角,而英雄只会出现在故事中。
人到中年,最可怕也最常见的一件事便是麻木。
热血早凉,平庸早惯,只能向现实低下自己的头颅,只能一步步地沦为废物。
聂中最后一眼瞧向王马克和李去疾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眼神言明了一切。
“废物。”
王马克的手摸住了枪柄,如果开枪,他有十足把握能射瞎聂中的一只眼睛。
最后,他的手落下,还神经兮兮地笑着向不知死活挥手,祝他一路平安,惹得周遭的金吾卫憋笑不断。
被带走时,不知死活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不是畏惧,而是相信。
他相信法律,相信公正,相信大理寺会还他清白。
“只有不知老师那种不知死活的人才会相信大理寺,也只有我们这种废物才会由着他去相信。”
“马克老师,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言罢,李去疾放下了筷子,纵使馄饨美味,但还是让人难以下咽。
“我们只做了一件事。”
“有时,一件事便够了。”
“徐将军确实是你们人族朝堂上响当当的一名大人物,但坦白说,李老师,这和平年间,武将的地位再高又高得到哪儿去?徐将军是你们人族皇帝陛下出生入死的好战友,可现在紫宸殿里坐着的那位是皇帝陛下吗?那位会卖徐将军的面子吗?”
李去疾想了想道:“大约不会。”
王马克闻后,掏出根雪茄,又抽了起来,这是他今晚第四根雪茄。
他叹道:“英雄老矣。”
曾经的御龙神将,如今不打仗了,便也就成了空有虚位、说不上话的废物。
王马克忽又开口,蓝眸变得精明:“李老师,你当真想救不知老师吗?”
“这是自然,于情于理,我都要救不知老师。”
“那么你就不考虑考虑将你那牛逼哄哄的身份亮出来,用你的权势让人族朝堂上的那群渣滓们全部跪下?”
李去疾听后,苦笑道:“马克老师说笑了,我一介书生,有何身份,又有何权势?”
王马克也笑了起来:“装,接着装。”
李去疾沉默了许久,道:“那马克老师你呢,一个上过军事法庭的魔为何还能在皇家学院教书?”
王马克沉默了,蓝眸有些黯淡。
最后一人一魔不再看着彼此,只是瞧着桌上的碗。
一个碗里空空如也,另一个碗里还装着馄饨。
而秘密有时只能是秘密。
……
“吏风不正,何以正民风?民风不正,何以正国风?”
这是大皇子乐靖二十岁那年在朝堂上对他的父皇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