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绿子将“你”换做了“您”,更显敬重和诚意。
“您本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至少曾经是。”
这是一句实话。
一句从一个美人口中说出的实话。
有时,实话最伤人。
有时,实话也最动人。
“好汉不提当年勇。”王马克面上的滑稽敛去,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
“可历史总会记住英雄。”
王马克笑道:“皇帝陛下明明答应过要替我保守秘密的。”
宫本绿子也笑道:“男人上了床,什么话都会说出来。”
语落,两者又是一阵笑,属于成年者的笑话,只有成年者听了才笑得出来。
“贵妃娘娘,您应当知道,施展这移魂术是有条件的,条件一,交换者须得是两个活人,条件二……”
宫本绿子接道:“交换者须得是血缘至亲。”
王马克问道:“难道您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三皇子殿下的命吗?”
宫本绿子道:“我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后来国师又告诉我,若是同年同日生者,也可进行灵魂交换。”
“这么看来,娘娘应该是寻到了和三皇子殿下同年同日出生的人。”
“说来也巧,那位收留冲儿的渔夫,便是与冲儿同年同日生的。”
宫本绿子始终微笑着,但王马克已经笑不出来。
“那位渔夫救了您的儿子,您却打算恩将仇报?”
“皇室会竭尽全力补偿那位孩子。”
王马克大笑道:“人都死了,再多的钱财有什么用?烧到地狱里去吗?”
宫本绿子轻理了下耳畔的发丝:“那位渔夫的母亲健在,皇室能保其余生无忧。”
“贵妃娘娘,您的儿子的命是命,渔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宫本绿子正色道:“马克老师,山村渔民暴毙,自无人会关心,可皇室中人暴毙,天下都会为之一震。”
乐冲是皇室中人,他的血缘至亲们自然也是皇室中人。
王马克嘲弄道:“向百姓们隐瞒真相,可是你们人族朝堂的拿手把戏。”
“百姓们能被瞒住,可那些大人物能被瞒住吗?您明白的,若被主战派们知晓了人族皇室中人死于化龙咒之手,这意味着什么!”
宫本绿子的神情难得有些激动。
“这极有可能将成为他们再度向龙族开战的导火线。”
“抱歉娘娘,我是主战派。”
“但我瞧得出,您不是激进派,您应当清楚得很,若真开战了,究竟是龙族赢面大,还是人妖魔三族赢面大?”
王马克沉默不言。
“南境人皇闭关,储君未立,北境虎视眈眈,四大家族各怀鬼胎。妖族帝制余孽犹在,狮族野心不灭,三足鼎立之局岌岌可危。魔族黑白之争,愈演愈烈,内战之危,近在眼前。”
“此局此势此境,我们能与龙族打吗?”
宫本绿子说这番话时,用的不是人族官话,也不是日族方言,而是魔语。
一口流利至极的魔语,流利得就像联合会上的发言人。
王马克有些惊讶,他惊讶的不是宫本绿子流利的魔语,而是惊讶于她看似娇弱的身躯中竟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字句铿锵,又不失女儿家独有的温婉和柔和。
言辞在理,又不失为人母发自内心的真挚情。
“马克老师,大义当前,当有取舍。”
末了,宫本绿子将这句话翻译成了魔语。
“您救的不仅是我的儿子,还有苍生。”
宫本绿子的双眼看着王马克,眼中有作为母亲的恳切,也有身为上位者的责任,还有女人独有的魅惑。
很难有雄性拒绝宫本绿子的请求。
李去疾无法拒绝,皇帝陛下无法拒绝。
就算是活了数百年的国师在此,怕也无法拒绝。
难道这个混子老师还能出淤泥而不染吗?
良久后,混子老师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滑稽的笑。
“贵妃娘娘,为了救您的儿子,忽然就给我扣上了这么大的帽子,我该说些什么呢?简直是受宠若惊呀!”
第119章 上课听讲的重要性
王马克的话很是无礼, 也很是有失绅士风度。
面对这样一位滑稽又无礼的雄性,宫本绿子的应对却依旧很是得体。
她微微一笑,轻眨了下眼睛, 又露娇憨之态。
“难道马克老师认为我这是在危言耸听吗?”
王马克也报之一笑:“小的不知道。”
宫本绿子仍旧在笑,但双目中的笑意少了几分。
她朝王马克走进了两步,柔声道:“马克老师, 您可曾想过,冲儿若性命不保, 因而受牵连之辈,又岂是一人?金吾卫要担责,空寻卫要担责, 宫中侍从要担责,皇家学院更要担责。若能以渔民一人命, 换得无数人平安,何乐而不为?”
王马克微笑道:“皇子和渔民, 在我看来, 都只是一条人命。”
“以小换大, 智者之选。”宫本绿子又说出了一句魔语。
“以命换命,无异杀人。”王马克回的是人语。
在人族,他极少说魔语,包括在魔语课上。
宫本绿子叹了一口气, 轻摇首。
“事关皇子暴毙, 您以为我口中的‘担责’二字便与人命无关吗?若您不出手, 那身死的恐怕就未必是一人了。过分执着于平等, 便是伪善。”
“伪善?”王马克玩味道。
他有些不解,何时正义竟成了伪善?
“因为人命本就是不平等的。”
宫本绿子告诉了他答案。
这世上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 大多数时候,小人物便是拿来给大人物垫背、挡剑的。
千古道理,岂会轻易更改?
“执着虚妄之念,害人害己。”
“好无耻的道理。”王马克咬起牙来,手已握成了拳。
不是紧张,是愤怒。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活在这世上几十年了,王马克当然明白这无耻的道理便是真理,无论是放在人族,还是放在魔族,亦或是放在天天把“民主和平等”挂在嘴边上的妖族。
无一例外。
但王马克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说话,那开口的自然又成了宫本绿子。
“我知晓马克老师喜欢人族,因为在这里,您生活得很快乐,可若是那个秘密被公之于众了,您还能像如今这般安然无恙地待在人族吗?您的同僚们对待你还能一如既往吗?”
宫本绿子瞧着还是一脸柔弱娇憨,话语也是一贯温柔。
但这份温柔中藏着刀子,一刀就能将人毙命。
王马克挑起了眉毛,神情变得严肃。
“娘娘,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绿子希望马克老师能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
宫本绿子在这位老师面前自称闺名,便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
人族最尊贵的贵妃娘娘能为自己的儿子退让到这个地步,又有谁能不动摇呢?
王马克掏出一根雪茄,当着宫本绿子的面点燃,抽了起来。
在尊贵的女士面前抽雪茄,这又是一个极不绅士的举动。但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唯有尼古丁才能略微缓解下他莫名而来的焦虑。
宫本绿子静静地瞧着这位抽烟的魔族绅士,如果她手中有打火机,定会温柔地上前,替这位绅士点燃手中昂贵的古坝雪茄。
过了一会儿,王马克将烟从嘴边拿开,道:“娘娘,我差点就答应了。”
差点答应,便是还未答应。
“您知道这差点差在何处吗?”
宫本绿子双目盈盈,摇了摇头。
“别的学生就算了,身为他们的老师,我肯定会偏袒他们几分。可乐冲这学生,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话说得再重点,我真是讨厌极了这个又蠢又毒的小鬼。打个比方,如果他有幸来我们魔族读大学,而我又恰恰成了他的论文导师,那您放心,我绝对会用各种理由让他毕不了业。”
宫本绿子耐心地听着,听完后,道:“就在方才,我答应了李老师一件事。”
“愿闻其详。”
“我答应李老师将冲儿过继到他膝下。”
王马克手中的雪茄掉到了地上,未抽完,仍燃着。
“何时宣布?”
“中秋节后。”这是宫本绿子的决定。
“化龙咒何时生效?”
“中秋之夜,满月之时。”这是国师的推断。
“我知晓,如今的冲儿是有百般不是。但李老师答应了我,高考之后,他将还给我一个改头换面的冲儿。您若不相信我,也应当相信李老师。”宫本绿子极为真诚。
“我谁都不信。”
言罢,他一脚踩灭了燃烧着的烟头。
“这个要求真是李去疾提出的,而不是贵妃娘娘您?”
宫本绿子面露疑惑:“哪个为人父母的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