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李去疾未持书本,侃侃自如,神情雅和,声音温润。
藤原信上回在洗心澡堂撞见李去疾后,一直对他印象颇深,倒并非是因李去疾这人内里有何出众之处,只是因其模样太过好看,但凡见过一面,便很难将之忘记
今日听完李去疾的课后,藤原信对其的看法又生了变化。
金玉里面藏的不是败絮,竟然仍旧是玉。
藤原信这些年来,听过的课早已数不清,让他印象深刻的课不多,若要说水,那定是非王马克的课莫属,可若要说认真,李去疾的这堂课定能名列前茅。
一字一句,皆有史可寻,一言一谈,自有其风格,虽说有的地方讲解起来,略显啰嗦,但总体瑕不掩瑜。
藤原信听完这堂课,终于能摸着良心,在各项评分后,光明正大地写上一个“优”字。
他身旁坐着的韩族同僚朴正日,同样在各项评分后写上了一个“优”字,写完后,面色很是古怪,似笑非笑。
下课后,李去疾热情地走了过来,谦和有礼地向两位官员打了招呼。
“李老师大才,难怪年纪轻轻便能教授天班,这堂课上得就一个字‘好’。”
言罢,朴正日朝李去疾竖起了大拇指,笑得极为憨厚老实,一双小眼睛彻底成了两条缝。
不知为何,韩族男子的眼睛大都生得格外小,就像日族男子的个子大都格外矮。
小眼睛的朴正日和矮个子的藤原信随李去疾一道出了教室。
不多时,三人在奉承与反奉承声中结束了这场虚伪的谈话,
其间,李去疾问了好几次,自己这堂课还有何不足之处。朴正日始终笑着摆手,告诉李去疾,这堂课堪称“完美”。朴正日如此一说,使得本想指出李去疾某处有些啰嗦的藤原信无言了。
藤原信开始反思,倘若自己如实说出,会否有吹毛求疵之嫌。
思索片刻,他选择了沉默。
李去疾离开后,朴正日脸上的笑意消失,两条缝也张开了些。
“藤原君欠下的赌债还清了吗?”朴正日忽问道,那张写满“优”字的纸被藏进袖中。
“朴君怎么问起了这个?”听见“赌债”二字,藤原信的面色微变。
“藤原君应当明白,你的债主不敢寻上门是因你身在育教司,受到了朝廷的庇护。倘若你离了育教司,说不准哪日就暴毙街头了。”
“多谢朴君提醒。”藤原信低声道。
“我也是看在你我同僚一场的份上,望你不要忘了卢司长那日说过的话。”
藤原信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朴正日迈着大步,并不担心步子迈得太大,会扯到不该扯的地方。
“还有两日,藤原君好自为之。”
……
“还有两日,李老师好自为之。”
用完午膳后,王马克不忘提醒李去疾这二千两一事。李去疾听后只是一笑,心头念着的是明日的课。
明日的课上,他将会开始讲龙族与人妖魔三族的几场重大战役。涉及到战争的历史,永远是最敏感的历史。
历史上的大多数战争本无正邪对错之分,但当这些战争被写进了史书中后,史学家们便会在各方势力的压迫下,给战争分个正邪对错出来。
在人妖魔三族的史书上,龙族自然永远是邪恶的一方,错的一方。
但事实是否如此,却有待商榷。
若李去疾在课堂上露出一丝为龙族说话之嫌,等待着他的便是反人族罪,绝无翻身之机。
政治不正确,是最大的帽子。
李去疾边同王马克、不知死活并行着,边思虑着,一道激情高昂的男声忽然飘入了耳中。
“活着还是死亡,这就是个问题。默然地承受着暴虐的毒箭,亦或者直面人世间无穷无尽的苦难,两者相较,究竟哪一个选择更为高贵呢?”
这是魔族最为著名的一出戏中,最为著名的一句台词。
李去疾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魔族青年,上着绿色皮衣,下桌棕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羽毛帽。金发闪耀,五官深邃立体,俊美迷人,鼻子旁长满的小雀斑,又为这张俊脸添了几分可爱和稚气。
男子见到了迎面走来的三位老师,停止了吟诵,到了李去疾身前,李去疾虽不知这位魔族青年是何方神圣,但也报之一笑。
魔族青年打量了片刻李去疾后,亲热道:“不知叔叔好,李叔叔好。”
李去疾脸上的笑意凝住。
眼前这位魔族青年瞧着二十出头,分明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可开口居然叫自己叔叔。
李去疾不是爱计较小节之人,但遇到此事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不知死活倒是习惯了,一脸漠然。
“这位是……”李去疾低声问道。
魔族青年耳朵尖,马上殷勤地自我介绍起来,人语流畅,但咬字上带了魔族口音。
这个场景让李去疾觉得好像在何处见过。
“在下名为黄法克,魔族名为法克。哈姆莱因。莎士比尔。与你们人族名相较,我们魔族名是要复杂一些。如果李叔叔不介意,可以叫我法克。”
李去疾想了起来,这个自我介绍和当初王马克的如出一辙,就连人族名的取法都同样简单粗暴。
“你们是我舅舅的同僚,和他是同辈人,我叫李老师一声‘叔叔’,不算失礼吧,亲爱的舅舅,您说对吗?”
言罢,魔族青年黄法克的目光落在了王马克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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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厘头吐槽小剧场(内含请假)
不知死活:出国旅游,鸽六天。
王马克:不知老师,当你睡在了外国小解解的**中时,可别忘了我们。
李去疾:别说了,有画面了。
不知死活:滚!
第132章 吟游诗者
王马克原本脸色还好好的, 但自从见到这位魔族青年,脸色顿垮,就跟见到了瘟神一般。
半晌后, 王马克带着假笑,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一个敷衍的拥抱。
他低声在黄法克的耳旁,问道:“这回你要待几日?”
黄法克挂着真诚的笑, 小声道:“三日,亲爱的舅舅, 我保证三日后,有多远便滚远。”
王马克的手将黄法克搂得很紧,但语调中却带着寒意:“睡地上。”
“没问题, 自从听说李老师来了你们寝室后,我便早就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了。”
王马克这才松开了手, 转而对身旁的两位老师灿烂一笑:“接下来的三日里,请两位老师多多关照我这位不成器的外甥, 要打要骂, 请随意。”
言罢, 他的手极重地落在了黄法克的肩膀上,肩上满是风尘。
黄法克有些吃痛,却未表露出来,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 耀眼得就像天边的太阳, 满布的小雀斑则像杂乱的星辰。
光是第一面, 李去疾便对这位青年心生了好感。
之后,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的口中得知,王马克的这个外甥和他性子极像,慵懒无为, 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在魔族时就不好好读书,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梦想是环游世界。
年岁大后,黄法克还当真将年少的梦给落在了实处,背上行囊,周游各地,明明是个到处乞讨的无业游民,还非说自己是上个世纪浪漫主义的遗孤——吟游诗者。
“吟游诗者?”
李去疾从不知死活嘴中听见这个词时,还愣了片刻。
这吟游诗者是百余年前妖魔两族的特产,干这一行的,不是发了疯的富家子弟,便是混不下去的贫寒人家。常年漂泊在外,抱着把提琴,在贵族的城堡中,在乡间的田埂上,弹唱自己进行编织的诗歌和故事。若是运势好,讨了贵族们的欢心,可得些赏钱,富足一时。若运势不好,得不了贵人赏识,便只能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以琴声充饥,以故事果腹。
这是个浪漫无比的职业,也是个极不正经的职业。
在不知死活瞧来,这吟游诗者跟人族街头卖艺的差不了多少,再说难听些,这就是乞讨。
每年黄法克漂泊到了皇都境地,便会来皇家学院暂住几日,口口声声说是想念自己的舅舅。
“放屁,那小子就是混不下去了,来我这儿蹭吃蹭住的。”
王马克每每听完黄法克那夸张的表心意后,都会转头对不知死活如是说道。
王马克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好歹有一份体面的正经工作,这便是黄法克远远不及的。穿鞋的自然瞧不起赤脚的,由是如此,王马克每年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待这位“好”外甥。
黄法克的事,副院长佘镜演也知晓,他听闻后,还赞了几句“吟游遗风”,随后便允准了黄法克暂住学院。到了这个地步,倘若王马克再将自己的外甥赶出去,那未免便也太不顾念亲属之情了。
李去疾听完原委后有些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