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三皇子殿下乐冲将这个字后的称呼补全了。
“老师。”
……
快。
还要更快。
不知死活向来是个很快的人, 他走得快, 做事快, 画图快,拔刀更快,唯有在该慢的时候方才能慢下来。
此刻, 自然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他要快,快到片刻怀念后,便要重踏征程,重返幻境。
但他还不够快。
因为,当他赶到时,乐冲和木无病所在的小屋已然没人了,只留下了一张破碎的铁面。
他忽然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太快了。
他本以为这份后悔应当要留到成婚之夜,但如今看来,他的麻烦确然源于他太快。
快到还未来得及留下应对变故之策,就先离开了幻境。
其实他是留下了的,那几道符咒便是他的应对之策。
不知死活捡起了地上的碎片,碎片上残留着符咒的气息,随即,他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感受残留的杀意和魔气。
杀意是人族的,魔气是魔族的。
又是一句废话。
不知死活脑子里,现今装的都是废话,他试图从堆积如山的废话中摘取出有益的话语。
就像他过往做的那般,只要摘取得够快,话就能说得够少。
便在这时,窗外略过一道黑影。
幻境中的不知死活没有他的爱刀,也尚未来得及寻一把新的刀,他能做的便是握紧拳头。
他的拳头既能切断自己的手臂,自然也能割断敌人的脖子。
黑影未出手,不知死活也未出手。
黑影就这般来到了不知死活身前,不知死活仍未出手。
他只是用鼻子吸了吸,然后,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黑影不是天牢中遇见的魔气所化,黑气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一个虽着夜行衣、浑身却并无杀气的人。
男人的面容藏在了黑布下,只漏出了一双眼睛,眼睛凝注着不知死活。
半晌后。
男人问道:“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知死活反问道:“什么他们?”
男人道:“国教。”
不知死活重复道:“国教?”
不知死活对这个词不大熟,因为在他所处的人族世界,在乐氏皇朝所统治的疆域里,有国师,但并无国教。
皇帝陛下绝不允许,在人族疆域上存在任何势力能与他的皇权分庭抗礼,哪怕是雄踞一方的北境之主,每三年,也须得入皇都朝拜,以示臣子本分。
更何况,当今的这位陛下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君亲师,自然更不会信教。
男人眼中流露惊诧,道:“你不知国教?”
当真不知,也不尽然。
在对于不知死活而言,已然是“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扭曲的幻境里出现了一位本不该存在的国师,这位国师大人获得了皇帝陛下的绝对信任,也分走了陛下的无上权力。
得了权力,便难免会有人不服;有人不服,便难免会有冲突;生了冲突,便难免会有杀戮;杀戮一多,信徒便也多了。
因为不信的人,皆被杀了。
既然不信的人,皆被杀了,那眼前之人呢?
不知死活又反问道:“你不信国教?”
男人冷笑道:“国教,可笑至极,那分明就是个魔教!”
不知死活握紧了拳头,因为当男人说出“魔教”二字时,身上多出了杀意。
不知死活道:“那便是魔教吧。”
男人皱眉道:“你这话何意?”
不知死活道:“我不在意。”
国教也好,魔教也罢,他都不在意,因为这只是一个幻境,一个可以随时死亡离开,又随时满血复活的幻境。
自然,他也曾在意过那么一瞬,当瞧着那位送饭的狱卒倒在地上时。
不知死活道:“我是来寻人的,但如今我寻的人不在了。”
男人道:“你寻的人可是国教中人。”
不知死活如实道:“不是。”
听到此,男人的杀意才彻底消散,不知死活的拳头也松开了。
男人道:“那你寻的人被国教带走了。”
不知死活问道:“你看见了?”
男人摇了摇头,道:“不曾,这仅是我的猜测。因为你说你寻的人在此,而我一路追踪国教中人至此。”
不知死活继续问道:“然后呢?”
男人道:“至此便丢了他们的行踪,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半。我四处查探无果,正欲离去,便见你来了这里,方才有了先前所问。”
不知死活问道:“那你可曾看见除我之外的人?”
男人思索片刻,道:“不曾。”
不知死活道:“多谢。”
言罢,不再有任何寒暄之语,不知死活就此转身离开。
男人愣了一瞬,问道:“你要去何处?”
不知死活道:“该去之处。”
男人道:“你怎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不知死活道:“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男人又皱了皱眉,问道:“问何人?”
都说打狗看主人,问人也是一个道理,谁带走了人,那便去问谁的主人。
“国师。”
男人虽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圣,甚至也说不清他是敌是友,但不知为何,听到此,他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担忧,也不由提醒道:“你不怕死吗?”
不知死活想了想,道:“我怕死得不够快。”
第152章 死得够快
夜。
很黑。
宜杀人。
不知死活藏于夜色之中。
今夜, 他不杀人,而是救人。
如果尚有人可救。
人。
在旁。
是初识。
男人叫瞳,是单字。
今夜, 他不救人,而是杀人。
亦或者那根本不是人。
他要杀国师,那个十年前突然出现, 用最短的时间便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在绝大多数臣民眼中,国师是皇帝陛下得力的左膀右臂, 是如同皇帝陛下一般神圣存在的人。但在极少数人眼中,国师生就一副祸世面孔,他用妖术操纵了皇帝陛下, 意图将天下纳入囊中。
瞳是后者。
瞳睁大了瞳孔看向了远处的高塔。
国师居于高塔之中,塔的造型极是诡异。顶很尖, 离顶三分之一处很圆,像个球。
国师就住在球形的殿宇之中。
很近也很远, 近在眼前, 却又远得无路可进。
不知死活问道:“人呢?”
他在等人, 似乎自入了幻境之中,他便一直在等人。
瞳道:“在路上。”
不知死活道:“一炷香前,你便这样说。”
瞳道:“一炷香后,我说不准也是这句话。”
此话一出, 不知死活不愿再等了。
他本就不喜与人同行, 更遑论瞳算不上人, 他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幻象。
瞳见不知死活真有独自离开之意, 道:“你擅闯此塔,必难逃一死。”
不知死活不答,步子未停。
他说过, 他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前方既有路,他便踏着路走,行了两步,他停了,因为他感知到有风,不是狂风,不是微风,是人风。
风中走出了一个人。此人身法太快,如同风至。
人藏在黑色斗笠之中,神秘诡异,让不知死活想到了那位同样诡异神秘的国师。
人问道:“瞳,这是何人?”
声音是个女子,低沉冷傲。
瞳道:“他也与魔教有仇。”
不知死活心道,自己两个时辰前才知国教,怕是谈不上有仇,更无意愿与幻境中的幻象结仇。
但不知死活没有解释,因为他懒得开口。
女子道:“你不怕他是魔教派来的诱饵?”
瞳道:“望,你在魔教潜伏多年,此人是否与魔教有瓜葛,你一瞧便知。”
望道:“所言在理。”
不知死活眉头皱了皱。
因为他觉得这二人的对话很不合理。
他与这位瞳相识才两时辰,但瞳却似乎已对自己十足信任。再者,这位望既然是在魔教潜伏多年的卧底,那为何会这么轻易就在一个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切都太草率太轻易了,这情节就如同那些常年被看客们骂的三流话本子。
连他这个画春宫的都不屑于写这般狗屁不通、前后矛盾的故事。
如此看来,创造这个幻境的人,不是太会讲故事。
但幻境之中的人,不知晓这些事,他们仍在尽心尽力演绎编排好的一切,沉醉在这场幻境之中。
那么自己的生命,在神族看来,是不是也是一场编排好的烂俗话剧呢?
想到此,不知死活不想了,因为这些想法,不能让自己尽快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