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拿起断笔,问道:“这也是打闹?”
马有志小声道:“打闹间,一时不小心,断了支笔,小事一桩,不值得因此坏了同学之间的情谊。”
徐澄澄道:“马同学,方才是我一时失手,弄断了你的笔。你放心,过段时日,我赔你一支便是。”虽是道歉,却听不出一丝歉意。
唯有傲慢,骨子里的傲慢。
李去疾想要开口斥责,却不知该从何责起,只得瞧着早习惯无话可说的马有志,右手珍惜万分地收捡起那两节断笔。
此刻乐冲正看着李去疾,目中是挑衅。
李去疾回首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不错,他们学生是不得当面欺辱玩弄老师,可他们却能将暴力以另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施加在旁的同学身上。
李去疾是班导,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但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乐冲给李去疾的第一封战书。
我们当着你的面欺凌学生,你又能如何?
对峙之际,钟声再响,这便是言明下午的第二堂课开始了。一位留着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男子入了教室,正是天班修论课的老师。李去疾在食堂同他打过照面,知晓这老师姓潘,单名一个“案”字。
乐冲见潘案来了,可李去疾仍不走,道:“李老师,这可不是文史课,是修论课。”
潘案自然明白事理,见班中似有事发生,看了乐冲和马有志半晌,轻皱眉道:“李老师处理完班中事务,我再进来。”
李去疾行了个歉礼,道:“潘老师留步,是我扰了老师的课,这便离开。”
潘案还了一礼,众生这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去疾出了教室后,又在窗外看了许久,见学生们听课认真,心中万千计较,最终只有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长叹之际,忽见在各教室外巡查的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一手拿册子,一手拿笔,见到李去疾,也当未见,李去疾如见救星,先一步迎了上去,道:“恩公,我有事请教。”
不知死活极不情愿地停住步子,道:“何事?”
李去疾道:“不知学院中对于欺凌同窗一事,是何处置态度?”
不知死活疑道:“欺凌同窗?”
李去疾将方才所闻所见大致向不知死活讲了一遍,末了道:“此事决不可轻视,今日欺凌,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何举动。”
不知死活听完后更觉古怪,眉头拧成一团,李去疾见后道:“看来恩公也觉此事非同小可。”
不知死活沉吟片刻,问道:“马有志身上可有受伤?”
李去疾摇头,道:“但他受到了言语欺辱。”
不知死活道:“身上无伤,便没有证据。”
李去疾道:“言语之辱有时远胜**折磨。”
不知死活道:“言语是最好作假之事。”
李去疾急道:“恩公这是不信我所言?”
不知死活面无表情道:“我信你说的无用,要学院中的大人物信才有用。”
李去疾又欲言,不知死活先一步道:“马有志可有承认自己受到欺辱?”
李去疾叹道:“他受人逼迫,故而不愿认。”
不知死活道:“有被害者,才有公案。”
这话所含之意明了不过,马有志都不认自己受了欺凌,李去疾再如何说,也是白费唇舌,徒增笑谈。
李去疾道:“难道此事当真就此放任不管?”
不知死活死鱼眼中尽是不耐,冷漠道:“我只依律依规依据办事,你才是天班的班导。”
不知死活的话很不近人情,但却是句实话,李去疾是天班的班导,天班出了任何事,他担首责,天班出了任何事,该出力劳心的是他,而非不知死活。
李去疾叹息一声,不知死活知李去疾再无话可说,正欲离去,又听他道:“恩公,我还有一事。”
不知死活道:“说。”
李去疾盯着不知死活手中的册子,道:“今日课上,乐冲同学迟到,劳烦恩公记一下。”
第29章 我无错
李去疾去了趟藏书阁, 将熊族育教家乌拉托尔斯基的《班导的秘密》给借了出来,这回在藏书阁未碰见阿丑,李去疾不禁松了口气。
借完书, 他又重回了教室这边,立在一棵树下,等着第二堂课放课。等待时,他翻阅起了手中的《班导的秘密》。昨日在未被阿丑打扰前, 他粗粗看了一章, 内容未瞧得仔细, 只将章名记在了心中。
一章的章名被人族的译者商春怀秋翻译为了“无威不治”。
李去疾读完一章后,也觉译者译得极妙,切题又简雅。
在一章中, 乌拉托尔斯基认为,治理一个班级, 就如同治理一个国家。君王若失了威信, 则民将不民,国将不国。若班导一来就在学生前失了威信, 日后要再想管束学生,便难了, 所以班导第一件该做的事便是立威。
文中还提及,有不少初出茅庐的年轻老师, 天真地认为该与学生们打成一片, 第一堂课便故意放低身段,要同学生们做朋友, 可结果却适得其反。朋友没做得上,老师该有的威严也全失了。
李去疾方才便将“无威不治”四个字用在了课上,效果如何, 他心中其实也未有底,之后的课又该如何上,他心中仍旧无底。
第二堂课放课后,各班的学生鱼贯而出,天班的学生之后也再无课,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瞧见了李去疾也不招呼,徐澄澄直接翻了个白眼,下巴抬得极高,似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
乐冲瞧了一眼李去疾,朝他微微一笑,便转而同乐平和韦绍说话去了。
不多时,天班的学生走得没了影,李去疾才看见马有志从远处的教室里出来,低着头,右手拿着文具,身影落寞。
“马有志同学。”李去疾盯着他手中的文具,看了半晌,才叫住了他。
马有志装作不闻,加快了步子,李去疾追了上去,又道:“马有志同学。”马有志仍作不闻,李去疾没了法子,一手搭在了马有志的肩膀上。
他这才停下脚步,低头道:“李老师。”
“今日之事……”
马有志仍旧低着头道:“今日何事都未发生。”
李去疾道:“我瞧得出来,今日之事决计不是第一次,为何隐忍不言,不让师长替你主持公道?”
马有志闻后没有反应,又往前走,李去疾跟上马有志的脚步,道:“若你将一切如实道出,我定让院方给你一个交代。”
“李老师何必多管闲事?”马有志道。
李去疾将手中的《班导的秘密》握紧了几分,道:“我如今是你们的班导,但凡是天班中的事,都是大事,而非闲事。”
马有志道:“若李老师真想管这事,那便请李老师莫要再管这事。”
李去疾道:“我明白,你不愿道出,定是有你的难处,但此事你若不言明道出,助长的便是班内的邪风歪气,到时候,受害的不仅是你,还有他们。”
马有志放慢步子,低下头,瞧见了右手中的断笔,小声恳求道:“李老师,求你莫管此事了。”
李去疾道:“我不可不管。”
语落,马有志神情已变,抬起头,目中火泪交织,怒吼道:“若不是因你,我今日又岂会受到那般欺辱,我娘新给我买的毛笔,又岂会断?他们针对的是你,我只是敬你是老师,瞧你得不到尊重,极是可怜,却不想倒被你连累了。李老师,你也不想想,你刚来学院,就差点连累不知老师和马克老师辞职,如今你还想多管闲事,连累我连书都没得读吗?”
李去疾听后,愣在了原地,无言以对,心中上下起伏。
马有志的话无错,不知死活和王马克是差点便被开除出了学院,而马有志也正是因对自己有好脸色,才受到了那般欺辱。
可是李去疾有错吗?
李去疾对这三者是有愧疚之情,但他绝不认为错在自己。
李去疾平静道:“我是连累了你们,但我无错。”
马有志听后一怔。
李去疾认真道:“设立结界的是天班之人,欺辱你的也是天班之人,若受害之人还要反省自己为何会受害,那岂非助长施暴者的气焰,颠倒邪正黑白,那这世上可还有公平可言?”
马有志看着断笔,苦笑道:“公平?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许多事,从你投胎那刻便已注定了。”
言罢,他不再理会李去疾,施展轻功,快步疾行,李去疾想要追,但奈何无修行在身,追赶不上,只听远处的马有志道:“李老师,若你真为我好,便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也莫要再优待我了。茴香豆的‘茴’字,我会抄满七百遍给你。”
李去疾停下脚步,停下是因知晓追赶不上,停下也是因知晓追赶上了也无用。
他承认马有志的话在理,自己只有同马有志划清界线,马有志在天班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