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阁出来时,月已高挂,李去疾坚持要送马有志回寝室,马有志并不领情,一路无话。
学生们的居住地离李去疾所住的地方算不上远,两地间隔了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溪流,清澈见底。
皇家学院的学生是两人住一间屋子,一间屋子里有一张大床,两人睡一张床。这屋子,两人住着刚刚好,若要住进第三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李去疾送到了门前,马有志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随即飞快地关上了门。
在马有志打开门时,李去疾瞧见了屋内坐着的一人,左手正拿一本书,认真看着。李去疾多看两眼后,才看清马有志的室友正是豫王世子乐平。
屋子的门关上后,李去疾在门前站立许久,喟叹一声。
之后他去了副院长佘镜演办公的地方,但大门果如他所料,紧紧关着,这个时辰,副院长早该放班了。
回寝室后,不知死活和王马克的神情很是古怪,李去疾没有多问,但不知死活却先送了他两句话。
不知死活:“小心。”
李去疾问:“小心什么?”
不知死活:“天班。”
李去疾再问下去,不知死活便不愿说了。
……
“想要解决学生之间的事,最好的法子是从学生处下手。”
这句话同样出自《班导的秘密》一书。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发觉那日在教室中,有两人并未参与这场欺凌,一位是豫王府的世子乐平,另一位是兔族的少女邱照影。
男老师和女学生间私下谈话,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稍有不慎,便极易会被扣上帽子。加之天班学生对李去疾如此态度,李去疾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不会傻到留给天班学生这个把柄,万一真被他们拿去小题大做,那李去疾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由是这般,他准备找乐平谈谈。
李去疾找到乐平谈话,是在第三日的早晨。这日李去疾是早晨第一堂课,他早早起身,仍旧没见到不知死活的身影,心下又对不知死活生出了佩服之情。
日日晨起修行,要需何等的毅力?
李去疾在早自修前,便到了空无一人的天班教室。他待了片刻,便等来了乐平,乐平每日都会赶在早自修前二刻,独自一人来教室,温书朗读。
乐平是个很儒雅的少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这让李去疾感到十分亲切,也很是喜欢。老师向来喜欢成绩好的学生,而他李去疾也喜欢读书读得多的学生。
乐平见到李去疾时,有些讶异,唤了声“老师好”后,走到桌前,将右手里拿着的文具和书本放在了桌上。
“早膳吃饱了吗?”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开场。
乐平道:“刚刚饱腹。”言罢,他坐在桌前,打开了书本,欲早读。
“学院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不错,我打包了些出来,你要不要尝一尝?”边说着,李去疾从袖中摸出一包牛皮纸裹着的糕点。
皇家学院的学生和老师虽是在同一食堂用膳,但老师在用膳上却有优待。
比如,某些菜式甜点是专程做给老师的,学生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呼不公。又比如,学生们只可在食堂用膳,而老师却可将饭菜糕点打包带走。
乐平道:“多谢李老师好意,但当真不用了。”
“尝尝。”李去疾坚持道,并打开了牛皮纸。
乐平婉拒不得,伸出右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吃完后,又尝了一块杏仁酥。
李去疾问道:“哪块更好吃?”
乐平道:“杏仁酥味道更佳。”
李去疾听后,微笑着将糕点收起,放回了袖中,道:“你对马有志同学的事是何看法?”
乐平猜到李去疾无故来这么早,还同他谈话,定是与天班欺凌一事有关。若是自己趁着李去疾在寒暄时,心中准备一番,回答起来会妥帖一些,但他却不曾料到,李去疾竟如此直接。
一时间,乐平回答不出
李去疾道:“那日,我见你未出手,想来你心中并不赞同此事。”
乐平仍未回答,他左手的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毛笔笔杆,将笔杆轻轻转动起来。
这是他思考事情时的一个习惯。
李去疾瞧见了乐平的这个小习惯,微微一笑。
又不知过了多久,乐平终于道:“我是不赞同,但这又如何?”
李去疾道:“所以你便选择了冷眼旁观。”
李去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怪责之意。
乐平淡淡道:“李老师,我可以选择的并不多。我选择冷眼旁观,已是我的良心做出的最大让步。”
李去疾道:“但如今,你有了另一个选择。”
乐平低下头看着笔杆,道:“李老师,我没有挺身而出的胆子。”
李去疾道:“我并非让你挺身而出,我知道于你而言,阻止他们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至少你可以选择当一位证人,说出你双眼所看到的真相。”
“然后呢?”乐平抬起了头。
李去疾笃定道:“然后天班将不会再有欺凌之事。”
乐平摇头道:“李老师,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去疾道:“有的时候,事情便是如此简单,只要有人站出来。”
乐平道:“可李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站出来的人便成了背叛者。”
李去疾沉默半晌,道:“这是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就是一种背叛,而叛徒的下场向来都不好。”
李去疾语塞,乐平很平静,但内心中起了波澜,他左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
终于,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道:“李老师,我知晓三殿下是错的,也很同情马有志同学的遭遇。但我不会答应你,你就当我是个胆小鬼,今日我同你说这么多,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了。如果被三殿下知道,恐怕下一个被折断笔的人便是我。”
李去疾看着眼前的乐平,学生名册上的几行字冒了出来,道:“他既是你的同学,也是你的堂弟,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如此畏惧他。”
乐平一愣,半晌后,垂目道:“皇子是君,世子是臣。”
在魔族,皇权受到了法律的制约。
而在人族,皇权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话音落后,教室外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室内的两人都明白,今日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
离开乐平的桌前时,李去疾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但黑马村真的是个好地方。”
第37章 不可说
早自修, 老师本可不必守在教室。但若遇上负责任的班导,则会拿把椅子,坐在黑板前, 守着学生自习,免得他们自习自习着,便跑去吹牛胡扯。
今日李去疾想着自己没事, 就守完了早自修,天班的学生自修时很安静, 用不着他出声干涉纪律。乐冲更破天荒地拿着书本,请教了李去疾两道题。
两人挨得很近,李去疾答得很认真, 乐冲听得也很认真,得到答案后, 还道了一声谢。
乐冲道谢时的模样,很是诚恳, 这让李去疾一时很难将其与欺凌同学的主谋联系在一起。
文史课下课前, 李去疾提醒天班的学生, 不要忘了七百遍“茴”字,学生们明面上应了下来,暗地里都在冷笑。
他们再度确信,明日的这个时候, 李去疾已经不在皇家学院了。
今日上午, 天班只有文史课一堂文课, 下课后, 众生皆要回寝室,去拿武器,然后上半山腰修行。
马有志收拾文具很慢, 留在了最后,见众人走后,到了仍未走的李去疾身前,道:“李老师,昨夜我说的话重了。”
李去疾看了马有志半晌,露出一个微笑:“你昨夜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有实现自己的承诺,到如今为止,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恶行。”
说着,李去疾又从袖中摸出了那包糕点,摊开后,有的糕点还完好无缺,有的却已经有些碎了。
“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尝尝。”
马有志犹豫了半晌,又听李去疾道:“我就是想着打包出来给你们学生尝的,毕竟这些糕点,如今只供给老师。”
听完这话,马有志伸手拿了两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好吃吗?”
马有志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有点湿润。
大约是想到了母亲。
李去疾见后有些动容,又道:“再试试杏仁酥。”
这回马有志迟迟没有拿,李去疾便问道:“你对杏仁过敏?”
马有志道:“不,我只是不大喜欢那股味道。”
李去疾闻后一笑,将摊开的牛皮纸又卷裹了起来,道:“我认识一个人,他也不喜欢杏仁的味道。”
教室外,阿丑正拿着一把扫把,在扫庭院中的落叶,待她见到教室中的李去疾和马有志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