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退道:“我可从没有小看他们。”
蓝巴府笑道:“是呀,我都差点忘记你还有后招呀。”
蒋明退道:“一位合格的算术老师,出题自然不会只出一半。”
言罢,蓝巴府低头,蒋明退抬头,两人视线相接,会心一笑,笑得就像千雪湖畔上的两个烟头。
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笑更难看还是烟头更丑陋。
第67章 大人物
有的人活着, 但其实已经死了。
有的人活了一大把年纪,却还不及年纪小的活得明白。
邱兴德已经活了很多年,但活了这么多年, 仍只是个主任,还被来自妖族、年纪轻轻的佘镜演给压在了下面。
这种情况的出现,有时便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佘镜演从寝室里出来后, 也未再回育教司。
今日上午育教司是有一场会,但那场会开不开, 对佘镜演而言,意义不大。
育教司的大多数会都是闲话官话一道上,正事没几句, 屁事一大堆。
没人喜欢开育教司的会,就连育教司内部的官员们也不喜欢开会。
但开会是一种制度, 进入了体制内,就必须遵守体制内的规矩。
有些规矩是明面上的, 有些规矩是藏在暗处。
很多时候, 暗处的规矩比明面上的规矩更顶用, 更为重要。
“邱主任,这件事你处理得不大好。”佘镜演的语气很恭敬,无论是对上司,还是对下属, 他的语气都是一样的。
佘镜演的恭敬, 在上司眼中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听在下属耳朵里面, 便成了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佘镜演第一眼见到李去疾时的恭敬,并非是出于对定北王府的讨好,那同样只是他的一种习惯。
佘镜演只留了邱兴德一人谈话, 另外两位主任被支去了做旁事,换言之,此刻邱兴德身边没有帮凶,所以他的气势不由地弱了下去。
“这件事处理得是不大好。”
邱兴德没有认错,只是附和。
佘镜演道:“邱主任,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只是乐冲同学一事。”
邱兴德明白他说的还有何事。
因为明白,所以邱兴德选择了沉默。
在官场上,装傻永远是最妙的一招。
佘镜演接着道:“我明白皇都中许多大人物的意思,也明白您与另外两位主任的意思。但邱主任,您也应该明白,李老师的事,不仅是定北王府的意思,还是大皇子殿下的意思。”
这段话中,佘镜演将“你”换成了“您”,更显敬意,好似他才是眼前这位老人的下属。
“皇都中的那些大人物是很了不起,但莫忘了人族主人姓乐,大皇子殿下才是真正的大人物。所以邱主任,我希望您老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将心思多花在学生上面,而非紧盯着某位老师不放。”
言罢,佘镜演又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之下,让人瞧不见他眼中的神情。
有些神秘,也有些可怖。
看不透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可怖。
邱兴德继续装傻,摸着胡子,沉默不语。
佘镜演面色不变,接着淡淡道:“春宫图册一事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您心中有数,我也了然一二。但此事既有定论,便算翻篇,前尘往事,追究无益,若再在此事上大作文章,怕会翻出些你我都不愿见到的东西。我希望主任日后行事时,能念及我的这番话,想想真正的大人物是谁。”
终于,邱兴德张开了嘴巴:“我……属下明白了。”
邱兴德是不是真明白,无人知晓。
至少蓝巴府不知晓。
当蓝巴府抱着一颗邀功的心去见邱兴德时,便碰了一鼻子的灰。
“邱主任,我敢用人格担保,这不知死活有九成的可能就是苍井玛利亚呀。”
邱兴德听到此话,还是免不了惊讶,面上阴沉道:“你可有证据?”
蓝巴府道:“如今没有,但邱主任您神通广大,只要往这条路查下去,定会……”
邱兴德冷笑着打断道:“定会像如今这般,一无所获不说,还落人笑柄。”
蓝巴府哈哈干笑道:“我们不也没料到那日族倭贼当真蠢钝如猪,更未料到冒了个乐冲同学出来。”
邱兴德面色更为阴沉,道:“这乐冲同学插手一事,你当真不知晓?”
蓝巴府被看得差点打了个寒颤,忙道:“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要做什么,岂是小人能干涉的。”
有些事,蓝巴府知晓。
但他不敢说。
蒋明退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所以在陷害一事上,他用了两重计。
第一重计是将图册给邱兴德,让他利用不知死活陷害李去疾。但蒋明退知不知死活向来正直,此计未必能成,故而设了第二重计,利用乐冲去陷害李去疾。
岂料乐冲出师未捷,先遭敌计。
至此,两计皆空,还反让不知死活化解了春宫危机。
邱兴德爱听恭维之语,但不是傻子,蓝巴府的话是真是假,他能听出来不少,至于蓝巴府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邱兴德也是心如明镜。
他听蓝巴府矢口否认,哼了一声,听着极为阴森,也极为古怪。
蓝巴府又道:“邱主任,我向你保证,这件事若是往下查开去,决计大有所获。如今看来,那日族倭贼已成了李去疾一派,若我们能先一步去掉倭贼,便也算断了李去疾的一只左膀,使其少了个帮手,日后再除去他,自然要容易不少。”
邱兴德道:“你今日言这么多,到底是为了除去李去疾,还是为了风纪老师之位,自己心里清楚。”
蓝巴府忙真诚道:“上天可见,属下此举并非只为私欲,实乃急主任所急,且这天赐良机,主任舍得吗?若我们利用得当,说不准连李去疾也能一并除去。”
邱兴德听后沉吟片刻,似有所动,但想到了佘镜演口中的三个字后,心中的所动便消失殆尽。
那三个字是“大人物”。
良久后,邱兴德道:“春宫图册一事,我不会再插手。”
蓝巴府急道:“主任当真舍得此等良机吗?”
邱兴德道:“我告诉过你,不要以为你的所作所为上面的人不知道,那条眼镜蛇比你我都聪明。”
言罢,邱兴德锐利的双目扫向蓝巴府。
言外之意便是问蓝巴府可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蓝巴府自然明白眼睛蛇说的是谁。
皇家学院中没有蛇,所有会危害学生安全的毒蛇早就被护安队给除尽了。
唯一的一条蛇,不是单纯的蛇,而是妖,同时还是皇家学院平日里的一把手。
蓝巴府神色生变,道:“主任的意思是副院长大人……”
邱兴德又打断道:“我言尽于此,劝你也早点收手,不要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今日李去疾有一句话说的不错,雁过留声,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如果有人真要查,你以为他们查不出你的那两本春宫图从何而来?”
蓝巴府一时被吓住,片刻后又坚持道:“主任,此事千真万真,那张春宫图就是苍井玛利亚的亲笔底稿。只不过我们现在拿不出铁证来,但正如您说,雁过留声,只要我们查下去,何愁找不出证据?到了那时,就连副院长也救不得他。况且主任德高望重,在学院多年,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在学院里面任教的时候,那副院长怕是还未出生。”
若是平日,邱兴德听见这番恭维之语,会觉欣喜,但如今欣喜不复,恼怒更增,阴冷道:“莫忘了一个道理,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时候,做的太多,往往一场空。”
蓝巴府见邱兴德态度如此坚决,便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此刻再说任何话语,都会招人厌恶。
邱兴德又道:“我还是那句话,这最后一年,劝你老实一些。”
……
“事情便是如此,那邱老头被眼镜蛇给吓后,胆子全失,什么事也不愿意插手了。”蓝巴府丧气地喝了一口酒。
他和蒋明退又来到了千达酒楼。
有时来喝酒未必是为了庆祝,也许只是为了洗掉身上的霉运,再为之后的走运提前庆祝。
蒋明退摩挲着白瓷酒杯,沉吟不言,良久后,道:“老头子说的不错,如今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测。”
蓝巴府道:“可你前不久还胸有成竹呀,难道这回当真就让他们逃过这一劫呀,难道我们手上掌握着这么大的秘密居然没有用武之地?”
蒋明退饮下杯中酒,道:“如果那条蛇没有插手,事情本该进展得很顺利,邱老头子最擅长的不就是无中生有吗?就算没有证据,他都能想办法,再动用点关系造出些证据来。”
蓝巴府叹气道:“可眼镜蛇插手了,也不知眼镜蛇跟邱老头子说了些什么呀,让他怕成这样,还警告我不要再碰此事呀。”
蒋明退问道:“那你说,我们还碰不碰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