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后,脑子空白,空白之中又有山、有水、有人家,想要去触摸,寻找白茫茫中的慰藉,但手一伸,什么都散了。
一切空空如也,唯有剧痛。
可最后,就连这让人回味无穷的剧痛都烟消云散,连惧怕的痛都没了,那剩下的还有什么?
矛盾、荒芜、抽象。
这便是佛家的顿悟。
这便是戒鞭的锻造者李大将军的苦心。
五鞭落下后,卢蔚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好似从未受过刑,他的背上也确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十诫堂中的人渐少,每位受完刑的学生都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十诫堂,只是其间有不少学生,步履蹒跚,神思恍惚,好似在怀疑人生。
生命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万物的终极又是什么?
莫非到头来的一切都是白茫茫一片,莫非所有对错善恶、贪嗔痴怒都将化为一场空?
一位头回受刑的学生,踏出堂的刹那,泪流满面,对他的同伴说,我想信佛。
同伴点了点头说,带上他。
……
宫本绿子不信佛。
宫本绿子是个没有信仰的女人,但此刻,她抄起了佛经,佛经老旧,让人想到久远的历史。
有时,有信仰是一件好事,它能让人寻求内心的平和,并能给予人精神力量。
所以,大多数上位者们都有信仰,越是权钱在握之人,越需要追寻内心的平和。
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上户樱奉上了一杯茶,道:“娘娘歇一会。”
宫本绿子没有放下笔,还在抄:“冲儿作孽太多,歇不了。”
“三殿下他已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整整五十二鞭,奴婢光是听着便觉害怕,想来这五十二鞭下去,三殿下定能洗心革面。”
宫本绿子微笑道:“若真能如你所言,本宫再抄十遍又何妨?”
这位从小同宫本绿子长大的侍女忽垂首道:“有一事,女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向来胆大包天,还有不敢讲的事?”宫本绿子深知这位侍女的性子,打趣道。
上户樱道:“既然娘娘这么说,便恕奴婢直言。娘娘和大皇子殿下虽极为看好那位李去疾老师,可奴婢瞧着,这位李去疾老师怕是不妥得很。三皇子殿下也算是奴婢瞧着长大的,殿下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奴婢清楚得很。且娘娘你好生想想,在李去疾未来皇家学院前,三皇子殿下可曾违过纪?”
宫本绿子平静道:“学院中的老师们大多护着冲儿,就算冲儿犯了错,也都竞相争着替他遮掩,就跟你往日在宫里一般。”
上户樱听后脸一红,片刻后,才说:“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学生犯大错,老师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樱!”宫本绿子瞪了她一眼。
“奴婢多嘴了。”
“莫要让我再听见你这今日这话。”
上户樱未忍住,又道:“可娘娘,这李去疾任职不到半月,三殿下就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这其间当真一点关联也无吗?若殿下的班导不是那李去疾,哪来这些无妄之灾?奴婢实在是怕殿下这孩子会彻底毁在李去疾的手中!”
“出去。”宫本绿子冷声道。
宫本绿子的好脾气是宫内外皆知的,在过往的数十年相伴中,宫本绿子极少对上户樱口出重言。
今日,上户樱便知宫本绿子是真恼了,但不论宫本绿子再恼,上户樱也要说出这番话。
毕竟乐冲也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上户樱退出殿后,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人族这位最尊贵的女人。殿宇太大,越发显得宫本绿子娇小,娇小可人本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她看着眼前的佛经,看了许久后,放下了笔。
宫本绿子忽然不想抄经了。
她发觉,没有信仰果真是一件好事。
……
白,除了白,还是白。
白与痛交织,让乐冲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之中。
五十二鞭连下有什么后果,连李大将军都未必说得清。哪怕是这位战神也决计不会想到,皇家学院中真有学生能在十来日内犯下这么多的错误。
乐冲对李去疾的恶意到底来自何处?
这是施刑时,不知死活一直在想问题。
是学生天生对老师带有的敌意?亦或仅仅是乐冲对伪君子言行的不满?
他想不通,正如他当了三年老师,始终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不知死活有时会试着回想十六七岁的自己,结果却是徒劳,曾经的记忆太模糊了,年纪越大,越模糊。
人长大后,总会忘记当年的所思所想。
最后,不知死活想到了一个女人。
恶意往往来自爱意,许多时候,最无理的恶意只有用最无理的爱意来解释。
当最后一鞭落下后,乐冲空白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圣洁不可侵犯。他原以为这个人会是母妃,会是父皇,会是皇兄,但却惊讶地发现都不是。
那个人是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对他微微一笑,让他忘却了所有痛楚,一种极致的快感如遭电击般袭向全身,颤栗之后,一切空空如也,索然无味。
乐冲撩袍起身之际,不知死活瞧见了一个地方,皱了皱眉,死鱼眼中有些诧异。他发现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学生,身上那个地方就跟被雨淋过一般。
不知死活是个成年男人,自然知道那处湿地意味着什么。
他行刑三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顿悟法。
或许是堂内真下雨了,但堂内又岂会下雨?
不知死活也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第84章 李老师的婚姻观
“西洲神话中, 夏娲听信毒蛇奸言,偷吃禁果,并将禁果分与雅当同吃, 致使两人被驱除出了伊甸园,西洲的原罪说便来源于此。”
李去疾和王马克走在通向十诫堂的路上,闲谈一路, 不觉中谈到了西洲那边的原罪说。
王马克听完后,虚伪地赞道:“始终还是李老师博学呀。”
李去疾谦谦然:“这个神话, 不少人族的孩子应当都听过。”
“那李老师听过另一个说法吗?”
“愿闻其详。”
“在另一个说法中,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专家学者,将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推到了夏娲的身上, 认为女人就是男人的原罪,如果夏娲没有愚蠢地听信毒蛇的话, 那么雅当就不会被连累离开伊甸园。在他们眼中,女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李去疾摇头道:“这种说法我可不敢苟同。”
“所以我才说那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专家学者, 狗屁专家, 拍砖的砖。”王马克说着, 极是愤愤然。
李去疾早就看出,王马克就是一愤怒的魔族中年男子,正如王马克自己所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抨击皇室、政府以及各种权威, 李去疾甚至怀疑他是妖族那边的无政府主义者。
王马克忽又道:“不过, 有的时候, 我们也不能否认, 这世上是有不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绝代佳人们常常会在有意无意间诱使男人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用人族话来说,这就叫红颜祸水。”
李去疾微笑道:“红颜祸水, 多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好在这世上的绝代佳人并不多。”
“巧了,你的未婚妻不就正是一位?”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李去疾惊觉自己差点都要忘了这桩婚约。这些时日,他的所有心血都花在了天班的那群孩子上,尤其是乐冲这孩子,没有一天能让他安心睡个好觉。
吃力不讨好的背后只有两个字“责任”。
未婚夫自然也是一种责任。
在得知自己有婚约之后,李去疾便感知到自己身上多出的这份责任。
忠诚是婚姻的底线,作为一位合格的丈夫,洁身自好是基本要求,除此之外,他还要做到体贴、温柔、顾家、最好再懂点情趣,特别是在云雨之时。
李去疾并非想成为一位完美的丈夫,他只是习惯性将事情做好。同时,他还有一个小小的奢望,他希望未来的妻子不会后悔嫁给自己。
至于“爱情”二字,他却从未考虑过,婚姻于他而言,就是一种责任。
无论他的未婚妻是个怎样的女人,他都会这么做。
换而言之,他并不太在乎他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之间会否产生爱情,在他看来,也是一件随缘之事。
能产生,固然是好。若是不能,相敬如宾,平安度日,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如果王马克知道了李去疾的婚姻观和爱情观,一定会惊得跳起来,夸张地大叫道:“李老师,你这婚姻观简直和皇室、贵族的婚姻观如出一辙,在权力面前,爱情靠边站。可是如果没有爱情做支撑,不论你再完美,我敢打赌,你绝对会迎来被戴绿帽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