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诤言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捕快走了,他仍旧站在原地出神。
从此以后,梁诤言便寻找到了自己解闷的法子,便是去县衙看老爷审案。到了后来,这些已经不能让他觉得有趣。他便拿出自己的月银,贿赂了监牢中的看守,亲眼看着犯人们受刑。
其他孩子看到如此血腥一幕,听到犯人尖声的叫喊,晚上必定睡不着觉,会连续做上几夜噩梦。
可梁诤言不会,他看得越多,晚上睡得越安稳。
他原本想靠着念书以入朝堂的想法逐渐改变。他开始钻研那些记载了刑罚的古籍。
梁诤言试图尝试去学武功,却发现他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喜欢看旁人被一点点撬开嘴巴,讲出真话。但他只想做一个旁观者,却不想当撬开嘴巴的人。
旁人都道梁诤言违背梁家祖训,另辟蹊径,目的是为了讨好皇帝。其实不然,他是真心觉得此事有趣。但梁诤言以为此事不必同外人解释,因为外人只相信他们以为的,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两句话就改了看法。所以,何必浪费口舌。
梁诤言的喜好正好契合了皇帝的心思,所以他一入朝堂,就连升三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为了皇帝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皇帝喜欢梁诤言,曾经对他说过,他干此事,必定会招惹不少仇家。万一哪一天梁诤言一个人出门,无人在身旁护卫,岂不是陷入危险之中。皇帝劝他学点武功护身。
梁诤言拒绝了。
他想,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如同皇帝所说,他死在仇人的刀剑之下,那只能怪他疏忽大意。
而且,学武功并非就能防备一切。落在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中的,不全都是武功高超之人吗。可他们没有一个逃出去的。
由此可见,纵然武功再高强,也不能时刻护自己周全。
所以梁诤言以为,何必要为难自己去学一个既不喜欢,又不实用的东西。
从地室上方传来的光线,从耀眼的白色变成橘黄色,而后转成灰色。
梁诤言才惊觉自己竟说了几个时辰的话。
他平常甚少言语,多是在发号施令,或者审问犯人。
即使在朝堂之上,梁诤言和皇帝说话时,也多是一板一眼。
可现在不同,明明他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身形柔弱,对各种刑罚一窍不通的女子,但梁诤言却感到周身放松,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梁诤言想到书上所说“知己”二字,不禁揣测,难道他和云枝之间就是所谓的知己。
梁诤言起身,说天色已晚,云枝该回去了。
云枝却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表哥,再过一会儿再回去成吗。我腿软,站不起来。”
梁诤言一愣。
他唇角轻轻上扬,暗道自己刚才还在想云枝可能就是他难得的知己。可哪有知己会听见他的真心话以后,吓得腿都站不起来了。
云枝颇觉得不好意思。
可她转念一想,这真的不能够怪她。毕竟谁听完来俊臣等人的“凤凰展翅”“暗室对质”以后能不害怕呢。
梁诤言感到无奈又好笑。
“好。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虽然三狸在外面守着,主仆二人可以一起回去。可梁诤言以为,两个女子结伴回去,并不能让云枝觉得安心。
云枝听罢,果真眼眸一软,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说,连忙道谢,毕竟没有梁诤言送她,她恐怕连夜路都不敢走。
梁诤言重新坐了回去。
他开口:“表妹——”
云枝弱弱打断:“表哥,能否不再讲那些刑具了。”
梁诤言颔首。
他只讲如何审讯犯人,首先要气势足,能震慑住对方。接下来再用各种旁的法子,保准走不到地室这一步,对方就会张口了。
云枝静静听着,记在心中。
等到她的腿不软了,梁诤言便送她回了院子。
云枝倒在床上,本以为今夜是个不眠之夜,谁知道一沾枕头,立刻就睡着了。
“大人,这贼人嘴巴紧,还得你出手!”
云枝睁开眼,看着一众人望着她。
她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大人。”
云枝强作镇定,朝着贼人走去。
她把贼人面容看清楚,暗道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和表哥还有几分相似呢。
第148章 冷面潘安表哥(17)……
云枝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的场景同她白日里见到的地室一模一样——墙上挂着各种刑罚的画卷,被擦洗的泛光的刑具陈列在旁边。
唯一不同的是,地室的主人是梁诤言,而这里的主子却是她。
手下见云枝不答,神态越发恭敬:“主子,是我们无能,撬不开他的嘴巴,只能由你亲自出手了。”
云枝轻应了一声,眼眸转动,看到地面摆着一盆清水,便走了过去。
水面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身穿玄色劲服,浑身无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条金色系带将腰肢束紧。她没有梳女子发髻,而是扎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瞧着倒是带有几分英姿飒爽。
云枝轻抚脸颊,心道她从未做过如此装扮,没想到她穿男子衣裳竟是这般的俊秀。看来醒来以后,她要寻一件男子衣袍试试。
手下再三催促,云枝想,她哪里懂得什么审讯,便出声拒绝了他。
手下垂首,面带遗憾,只是云枝是主子,她不情愿出手,旁人定然不能强求。
云枝见手下们想要另寻办法,将她这个主子放在一旁,开始低声谈论。
云枝觉得无趣,等候着梦境醒来。可她等待许久,这梦却怎么都醒不了。
她揣测着,可能是她没有接下审讯犯人的任务,才迟迟等不到梦醒。莫非在这场梦境中,必须要她去审讯?
云枝打断手下们的议论声:“好吧,那就由我来。”
手下的脸上顿时展露笑容,忙道有主子出手,没有审不了的犯人。
听到他们对自己如此恭维,云枝脸颊微烫。
她谨记自己在梦境中的身份,要做出主子的威严,便忍住笑容,做一本正经状。
云枝回忆着梁诤言审人的法子,吩咐道:“用水把他泼醒。”
手下立刻领命,把一盆水泼到昏迷的犯人身上。
清水将他的发丝、衣衫尽数打湿,衣裳浸透,黏在身上,露出格外分明的肌肉纹理。
云枝暗道,此人不仅模样长得好,身形也很是不错。
梁诤言悠悠转醒。
他看到了一身男子打扮的云枝,再看看周围的摆设,便知道自己又和云枝共通了梦境。不过这次,他的处境可是糟糕极了,竟然成了犯人。
但梁诤言并不害怕,因为他虽然沦落成为犯人,可是审讯之人是云枝,根本无需畏惧。
云枝看他神色平淡,丝毫没有惧怕,不禁黛眉一皱。
她回忆着梁诤言教导过的、应该怎么审讯犯人的法子,便紧绷着脸,大声道:“大胆,见了我还不行礼!”
她的声音绵软,即使故意做出严肃姿态,也俨然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狸猫,令人生不出半分惧怕。
梁诤言的唇角微微扬起。
见状,云枝越发生气了。
她想,为什么梁诤言审讯犯人,对方就浑身战栗,对他满是惧怕。换成她了,犯人的脸上一点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云枝彻底生气了。
她不高兴,就要给眼前的犯人一点颜色看看。
云枝看向身旁之人:“我要他行礼。”
手下立刻领命,架着梁诤言站起,把他压在地面,要他给云枝下跪行礼。
云枝做梦时,不仅所在的地点是按照梁诤言的地室幻想而来,连手下的面孔都是梁诤言属下的脸。
于是,梁诤言就眼睁睁地看着,一直听从他的指令的属下,如今把他按在地上,要他下跪。
梁诤言自然不从。
云枝绕到他的身后,用脚轻轻一踢。梁诤言的这副身子本就经受了百般拷打,浑身绵软无力,被云枝一踢,身形摇晃,扑腾跪在地面。
云枝仰起脖颈,语气得意:“哼,刚才那么傲气,现在不还是跪了。”
梁诤言开口:“大胆……”
可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没有现实中的威慑力,云枝一点都不怕他。
手下呵斥梁诤言无礼,竟然敢对云枝说放肆的话,便把棉布团成一团,塞进他的口中。
梁诤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再不能斥责云枝。
云枝学着梁诤言的样子,轻抬起脚,踩在他的背上。
她的力气并不大,可是有手下的帮忙,梁诤言的身子还是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云枝稍微用了力气,将脚压了下去,问道:“说还是不说?”
梁诤言已经看出来了,云枝是在用他教导的办法来审讯他。
一时间,梁诤言百感交集。他不知道是应该庆幸云枝把他的话都听进心里了,做了一个好学生。还是该埋怨自己当初不该说的太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导致这会儿他吃了太多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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