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的心彻底地落了下来。
梁诤言耐心听完村民的“威胁”,神色逐渐变得不耐。
他见村民闭上嘴巴,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诧异道:“说完了?”
村民面面相觑,往常他们说完折腾人的办法,哪个外乡人不吓得面如土色,可梁诤言的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梁诤言淡淡道:“你这法子不好。你说若是我不听话,便让我生前难过,死后也没有全尸,要把我的皮囊剥下来。可剥人皮要顶好的手艺,需得一个大夫,一个裁缝在旁,否则你弄得满手是血,皮也没有剥全。”
他语气认真,不同于村民的虚张声势,像是真的剥过人皮的。村民们吓得牙齿打颤,仍强作镇定,从腰间抽出短刀,斥道:“别吓唬人!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还会剥皮?恐怕连鸡都不敢杀罢。”
闪烁着白光的短刀在梁诤言面前摇晃,还未靠近他,便被隐在暗处的侍卫夺了去。
侍卫把村民按在地上,又道,另发现了一十七人藏身暗处,已尽数抓了起来,只等梁诤言处置。
梁诤言走到村民面前,并未屈身,他道:“我的确没有杀过鸡,却真的剥过皮。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法子不好,只是你提及时兴致勃勃,想必很是好奇,便成全了你,让你同你的那些人,都用了这法子。”
村民刚要求饶,就已经被堵了口拉了下去。
云枝声音发颤:“表哥,你刚才所说可是真的?”
梁诤言微微颔首,说道:“不必害怕。那人的皮囊生的俊秀,有点像……像五弟。所以,他的皮也无比光滑。城中最好的裁缝把它做成了一盏灯笼,便是廊下的那一盏,你应当见到过的。”
云枝立刻记起了——当时她远远看着,心中还在想,为什么同样是红灯笼,这一盏的烛火却更为朦胧模糊,原是它的材质和其他红灯笼不同。
梁诤言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表妹可想摸上一摸,看人皮做的灯笼同纸糊的有何差别?”
云枝的身子微微颤动,心底浮现的除了惧怕,竟还有一丝……期待。
她确实被梁诤言的话引起了好奇心。
云枝心中顿时一惊,暗道和梁诤言相处久了,她的思绪竟也同他一样了。
她连忙摇头,口中却没有说“不要”“不看”。
见她反应,梁诤言稍感惊讶,云枝的这番神情明显是起了兴致。
想到以后能同云枝一起审讯犯人,观赏各种刑具落在人的身上,他血液微热。
梁诤言的手下办事迅速,很快就查明了这些村民的身份——他们素来做恶。凡是外来客,无论身上是否有银钱,都得遭他们以各种理由讹诈一笔,否则绝不能离开林川。至于肖狸养母张氏亏欠他们银钱一事,自然是他们随口编造。张氏确是因为生病,久治不愈而亡,可她并未向周遭邻居借过一分半厘。因她无儿无女,房子便被亲戚占了去。
梁诤言从不擅长做善人,但看见云枝投来的目光时,他终究是开了口,命人把张氏的房子腾空,另寻了一人,将此处重新修葺后认真看管。
启程时,他不再骑马,转而乘车。
云枝同肖狸坐在一侧,梁诤言同她面对面而坐。
自从梁诤言出现后,肖狸便格外沉默。
云枝同他说话,他仍旧是脸上带笑,可看着笑容分外勉强,像是生硬地牵扯出的。
肖狸陷进了无尽的失落中,想他出生之地竟有如此令人不齿的村民。他面对讹诈,只能双手奉上银子,以保平安。而梁诤言轻而易举地处置了他们,这不禁让他感到挫败。
低落的情绪让肖狸开始胡思乱想。他想到,若是皇帝能公然承认他的身份,自己有了权势,遇到危险便可以直面迎上。
一抹柔软抚上他的手背,肖狸看见了云枝乌黑的眼眸,蓦然惊醒。
他连忙摇头,驱散刚才脑袋里荒唐的念头。
即使没有手下,他也可以更好地应对今日的事情。倘若他再聪慧一些,足智多谋一点……
梁诤言问起了云枝离开梁府的原因,云枝刚要回答,就被肖狸扯住了衣袖。
他轻轻摇头,示意云枝不要说。
在肖狸眼中,梁诤言是可靠之人。只是事关重大,牵扯到云枝的亲事,他觉得逃跑一事的真相只有他二人知晓就够了。
云枝便转了口风,只道是肖狸想念家乡,她便陪着一道来了。
她是一时兴起,行事却太过莽撞,忘记同姑姑洛氏知会一声,弄得如今众人都以为她不告而别了。
云枝和肖狸之间的小动作,梁诤言看得分明,断定他们必定有事瞒着自己。
马车行至一半,便被人拦住。
外面传来呵斥、争执声音。
梁诤言拧眉,单手掀开帘子。
从他掀开的帘子望去,梁慎川除了梁诤言,其余的人一个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梁诤言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是他寻云枝无果,还好他提前留了心眼,命人跟着梁诤言,才知道他已经接回了云枝。
平日里梁慎川在梁诤言面前很是恭敬,此刻他心急如焚,却是顾不得了,嚷道:“表妹,你可在里面?”
云枝本不想回应,一旦应了梁慎川,势必要回应亲事。
可她深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便越过梁诤言的手,把帘子彻底地掀开。
云枝佯装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对着梁慎川笑意盈盈道:“五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看她这副模样,完全没有逃走被捉到的窘迫,梁慎川有些脑袋发懵。
第159章 冷面潘安表哥(28)……
他面带狐疑,径直开口问道:“表妹离府,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求娶?”
云枝笑着摇头,把对梁诤言说过的那一番“三狸想家,她才陪着一同前来”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梁慎川并不在意肖狸如何,只想从云枝口中要出答案:“表妹,当日你说要考虑三日,我和母亲允了你。如今三日之期早就过了,不知你的回复是——”
云枝见无处躲避,当即侧身和肖狸对视一眼,一个主意顿时浮上心头。
她语气松快,回道:“我待五哥的心意,正如同五哥对我的一样。”
梁慎川当即大喜,虽然他笃定云枝不会拒绝亲事,但默认和亲自从她口中听到答应的话,感受当然不同。
梁慎川当即道,他们是两情相悦,亲事自然越早办越好。他已经想好,云枝无父无母,自然出不起嫁妆,为了不让云枝失了脸面,嫁妆便由梁府所出。如此一来,嫁妆自然不会太过厚重,否则会惹人生疑。聘礼同嫁妆相当,亲事便从简办了。
他说此话时,悄悄观察云枝神色,见她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出声安抚道:“表妹莫要觉得委屈。因你的家世出身,亲事当然比不上京城中的贵女们风光,可我会真心待你,保准让你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
她答应亲事,不过权宜之计,先拖延住梁慎川罢了,根本没想过真的嫁给他。云枝想,她势必要逃亲的。
原本这个念头还没有如此强烈,可离开梁府以后,再次遇到梁慎川,从他的口中听见二人的将来,云枝顿感心中一阵厌烦。
一次逃脱不成,她还能有第二次。
云枝想,她总能成功的。
所以,无论梁慎川说什么,她都能轻易答应。这并非是云枝包容他,而是根本没打算应承这桩亲事。
至于云枝为何不当面就拒绝他?只看刚才梁慎川追过来时脸色黑沉,云枝可以想象,她一旦开口,他势必大发雷霆。
虽然她身旁有梁诤言,但云枝无法确定,在她同梁慎川有争执时,表哥会帮哪一个。
毕竟,她唤梁诤言一句表哥,还是凭借和梁慎川的亲戚关系。
肖狸明白云枝的打算,就默不作声,只想着寻着合适时机,开始第二次逃跑。这次他可要仔细筹谋,再不能让梁府的人轻松地猜出他和云枝要去哪里。
梁诤言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不知内情,从梁慎川开口时便紧皱眉头。由他听来,便是云枝答应了梁慎川的求娶,不日便要成亲。
梁慎川一改来时的神情,提议要和云枝同乘一车,却被梁诤言拒绝,称车小,坐不了许多人。
梁慎川看着车上三人,提议道:“让三狸下来,哪有丫鬟和主子平起平坐的?表妹,你太娇纵她了。”
不等肖狸张口,云枝便回绝道:“不成。我有一些话要同三狸讲,他必须陪着我。”
梁慎川转身,看向梁诤言。
梁诤言冷冷一瞥,丝毫没有下马车给他腾出位置的自觉。
梁慎川也不敢开口,只得另寻了一辆马车,跟着三人后面走着。
梁诤言满脸复杂地看着云枝,希望她能开口提及刚才的亲事。但云枝既不认为这亲事能成,当然不愿意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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