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妮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反过来劝叶岭：“叶大夫，没事的。娘为了我的身子，不知偷偷去求了多少菩萨，找了多少偏方，这些年都不见好，我已经习惯了。”
不，六妮儿不懂。
叶岭沉默着脱下手套洗了手，与六妮儿一起回到偏屋，余氏与张氏一起走上前，眼巴巴望着她们。
“对不住，我治不了。”叶岭深吸一口气，还是直接说了实情，解释了几种阴。道畸形的症状，“六妮儿是最麻烦的一种，先天性缺损。”
张氏眼里的光一下熄灭了，形容枯槁，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余氏跟着不好受，忙伸手扶住了张氏劝说道：“嫂子，你别急啊，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六妮儿都这么大了，她能帮着你做家事，手也灵巧，能赚到一些嚼用，哪怕就是不嫁人，也饿不死自己。”
“我的命苦啊！”张氏软软蹲了下去，像是母兽哀鸣呜咽着，兴许是哭了太多，眼睛干干的，已经没了眼泪。
六妮儿红着眼，走过去蹲在了张氏身边，默默陪着流泪。
叶岭静静看了一会，转身疾步走了出去。关嬷嬷听到屋内的哭声，急得不行，忙让人把她们送出去，小跑着追上叶岭，亦步亦趋跟在了她身后。
外面的天阴了，风吹在脸上冰冰凉，不过转瞬间，就真正入了秋。
关嬷嬷神色焦急，看一眼垂头丧气的叶岭，再看一眼天色，招过旁边洒扫的小丫鬟，低声叮嘱了几句，小丫鬟听后，忙撒腿跑了。
没多时，关思柏随着小丫鬟匆匆赶了来，看到如无头苍蝇般，茫然到处闲晃的叶岭，心疼不已，走上去关心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棘手的病？”
叶岭停下脚步，呼出口气，苦涩地摇摇头，“其实不算棘手，就是吧，现在不行，真的不行.....”
关思柏看着叶岭双手乱摇，语无伦次解释，她也听不懂，干脆直接说道：“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治不好的病多了去，生死人而肉白骨那不是人，那是吹牛。我也有不对之处，放手让你去忙，这些天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就是牛都得喘口气。”
叶岭被关思柏不客气的一席话，说得有点儿懵。
关思柏向来端庄优雅，此时脸色却臭得很，咬牙骂道：“还有傅恒那臭小子，他就是个混账东西，成日尽找事。小二，他以后再敢让你做事，让他来找我，看我不把他打出去！”
叶岭愕然，忙摇着双手解释：“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关思柏扬起眉毛，“世上办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不差这么一两件，以后会见得更多，早着呢，先喘口气再说。走，我们出城去，庄子里的枣子熟了，去摘枣子做枣糕，痛痛快快玩几天。”
关思柏向来果决，马上吩咐关嬷嬷：“老关，你去收拾一下准备马车，记得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尤其是傅恒那小子，得把他拦着了！”
叶岭沉重的心情，被关思柏一下打散了，看着天干笑道：“额涅，快下雨了啊，下雨怎么摘枣子？”
“下雨就等着雨停了再去摘。”关思柏瞥了叶岭一眼，伸手摸着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回走。
“你穿太少了，庄子里凉，再去加件褂子。走，我去给你选衣衫，瞧你穿得灰扑扑的，傅恒那小子成日穿得跟个孔雀般，又是湖绸又是寺绫，苏绣湘绣双面绣，瞧他那花枝招展样，啧啧！”
叶岭真没注意傅恒穿什么，不过每次看上去都挺顺眼，听到关思柏埋汰他，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额涅，傅恒得罪您啦？”
关思柏斜了叶岭一眼，“他敢！上次你第一次去富察氏府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巴氏与他那个大丫鬟李绫的事情，我早就听过一些。”
叶岭迟疑了下，把傅恒告诉她不纳妾的事情告诉了关思柏。
关思柏沉吟片刻，语重心长说道：“傅恒能这么说，我当然替你高兴。不过小二，那是因为你有本事，若是你没本事呢？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总得时刻警惕着，要把自己变得更好。他敢起坏心思，咱马上不要他了！”
叶岭听得笑个不停，这时宁琇领着几个提着篮子的婆子走过来，笑着上前见礼：“庄子里的枣子熟了，傅恒亲自去摘了，挑选了几篮子，差千里马上了来，说是请额涅与二妹妹尝个鲜。”
叶岭马上转头去看关思柏，关思柏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问道：“还有呢？”
宁琇一时没能摸清楚状况，愣愣说道：“傅恒说，不知二妹妹哪天得空，他大哥广成想见见二妹妹。”
关思柏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叶岭，直白地说道：“他大哥是官，找你就算是好事，也没那么简单。官字两个口，任你有天大的本事，家族背景始终排在第一。事关你的前程，我不好替你做决断，你得自己拿定主意。”
叶岭最怕的就是人际关系，她头顿时疼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理不清楚的事情，叶岭暂时放在了一边，先跟着关思柏去庄子痛快玩两天再说。
马车驶出京城不久，秋雨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到了思源桥附近，叶岭看着车外的小桥流水，田舍阡陌青瓦白墙，仿佛来到了烟雨中的江南。
关思柏与叶岭同坐一辆马车，车帘卷了一半，她随着叶岭一起往外看，轻声说道：“当年顺治爷进关时，附近的土地被划给了纳兰氏，纳兰氏招了人来耕种，渐渐形成了周围的村落。纳兰氏祖上与觉罗氏是两个部落的敌人，彼此结亲，又打了多年的仗，如今皇家，都流着纳兰家的血。当年打仗的契机，还是祖上那位长得倾国倾城的老姑奶奶。不过都是男人找的借口罢了，你且听听就好。”
叶岭没听过叶赫有名的老姑奶奶，叶赫那拉鼎鼎大名的女人，她倒知道一个，那就是慈禧。
“如今雨不大，我们下车走一走，雨中也别有一翻韵致。”关思柏让马车停下，与叶岭一起下马，撑了油纸伞，穿上木屐，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走过去。
风吹过，细雨偶尔扑在脸上，带来阵阵凉意，风中夹杂着莫名的清新气息，不像是在京城时，下雨时总是一股子泥腥气。
叶岭深深呼吸，凉意钻进肺腑，木屐踢踢踏踏声音清脆，混沌的脑子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一路走过去，来到一座庙宇前，门边立着一个中年男人，看到她们一行人前来，忙小跑着上前请了安：“夫人来了。”
关思柏说道：“我就随便进去走走，你不用管，下去忙吧。”
中年男人忙应是退下，叶岭跟着关思柏往里走，看到周围郁郁葱葱的松柏间，立着白玉石的墓碑，立刻诧异地瞪大了眼。
好家伙，关思柏带她来了墓地！
不是说好去摘枣子的吗？
关思柏让关嬷嬷等伺候的下人在一旁等着，只带着叶岭走上前，在一座高大的陵墓前停了下来：“这就是你曾祖父之墓，大清入关之后，纳兰氏成也靠他，败也靠他。”
叶岭看着墓碑上纳兰明珠的名字，雨水冲刷掉汉白玉石上的灰尘，泛着冰冷的水光。
关思柏只站了一会，便继续往前走，指着另外一座规格稍微小些的墓说道：“这是纳兰氏最有名诗人，才情横溢，可惜去世得早。旁边的墓是他夫人卢氏，生产后没多久，产褥热去了。”
叶岭知道纳兰容若，著名大诗人，英年早逝。不过她感兴趣的，还是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陵墓。
关思柏顺着叶岭的视线看过去，说道：“那是与我同族的官氏，当年卢氏去后，嫁了进来做继室。继室难为，有前人在先，人怎能与去世之人争，纳兰容若与卢氏合葬了，她去后就单独葬在了旁边。说起来挺唏嘘，只不知底下的他们，是个什么样的处境。”
叶岭本来在祖宗坟墓前，还有些敬畏之心。只关思柏神色寻常，说起祖上这些人事迹，好比说着天气家常一样，又不失大胆辛辣，不禁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关思柏也笑，带着她走到了一座特别的墓前，说道：“这是先帝雍正爷下令改的。”
叶岭终于见到了“不忠不孝柔奸阴险揆叙之墓”，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关思柏静立了片刻，终化作一声长长叹息，带着叶岭最后走到纳兰永寿的墓前。
叶岭不由得转头看去，关思柏的眉眼，像是笼罩在了雨雾中，看不出什么神情，叶岭却无端感到阵阵心酸。
关思柏只静静伫立片刻，便对叶岭说道：“走吧。”
“嗯。”叶岭轻声应了声，跟着关思柏慢慢往外走去。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关思柏目眺远方，神色黯淡了几分，不过瞬间，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
“以前轮不到女人去家庙拜祭，如今纳兰氏剩下的男人不顶用，就该轮到女人了。我带你来，且让祖宗瞧瞧，男人不行，就该女人当家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