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见状虽不解何意，还是手忙脚乱跟在叶岭身后鞠躬。
过了一会，叶岭将布巾全部拉开，掀开白布，看着躺在上面原本枯瘦如柴，此时已经有些肿胀的老头，说道：“张财你帮着脱下衣衫，腰间用白布搭着。”
张财忙应是走上前，与叶岭一起剪开了老头的衣衫裤子，在腰间与头部搭上白布，遮住了羞处与头脸。
叶岭说道：“这是尊重死者，不是因为害羞害怕。如非必要，比如解剖下面或头部的，一定要盖住这两个地方，保证尸身的体面。”
叶岭手指过去，“你们看，他身上的尸斑已经渐渐消失，说明他去世的时间已经接近六个时辰。人在死亡后，死后半个时辰就开始僵硬，一个时辰之后开始长尸斑。在今天这种天气情况，差不多不到两个时辰，尸身就会开始发臭。等到了差不多六个时辰，尸身上的尸斑会逐渐消失，尸身开始发绿，那是尸身里面在胀气了，三天还没人收尸的话，人会膨胀得越来越大。遇到那样的情形，一定要小心，说不定会炸开，那气味可不好洗，久久不散。”
众人心情复杂至极，祁宏源手紧握成拳，目光想要从尸身上挪开，却不由自主去跟着叶岭手上的动作看了过去。
许大夫与祁宏源差不多，下意识站在了最后面。林大夫稍微胆大一些，稍微落后最稳重的傅恒一步，探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为了保证遗体的完整，一般死后会做处理，脑子最容易腐坏，会先剃光头发，取出大脑。今天就算了，我们从最基础的剥离皮肤开始。”
叶岭一手拿起了解剖刀，另一只手摸上去，一手拉伸开皮肤，刀划了下去。
血线顺着叶岭的刀冒出来，“从颈部开始，再到臀部，胸，腹，下肢，骨盆，最后到头，这是比较方便的解剖顺序。因为没有处理过的尸身不好保存，容易腐坏，所以我今天从腹部开始，再到胸部，到下肢骨盆，最后是头部。”
“先切开一道口子，不要太深，避免切断筋膜内粗大的血管与神经，等到达真皮部分，然后再沿着这道口，切一个直角口子，顺着方向拉，至于力道大小，你们要学完人身体的整个神经结构才知道。有些地方神经纤细，有些地方很粗，软硬程度不同，需要反复练习，记清楚全身神经分布，有了手感，才能掌握好力度，顺利剥离开皮肤。了解皮肤结构，是为了最基础的缝合。”
叶岭细心讲解，拿着镊子夹住皮肤的左手稍微用力，右手上拿着的刀跟着飞快划了下去，沿着切口，一大片白色的人皮被她剥离了下来。
屋子里雅雀无声。
叶岭愣了下，抬头看过去，除了傅恒与张财之外，祁宏源等三人如木头般楞在那里，双眼发直。
得，又吓住了！
叶岭无语到抓狂，这刚开始入门，她都还没有打开胸腔呢！
早知道，她该先取大脑给他们看看，干脆直接吓晕他们作数！
不过大脑肯定已经臭不可闻，就是香包都挡不了臭味，叶岭不想损人不利已，还是忍住了。
无奈之下，叶岭还是打算缓和一下现场的气氛，笑着说道：“今天我讲解的太多，你们很难记住，不如这样吧，我教你们一些好背的口诀，别管懂不懂所背那些词语的意思，你们只管背得滚瓜烂熟，等背熟了之后，以后再一一核对，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了。”
傅恒推了祁宏源一把，祁宏源摇晃了几下，恍然回过神，抬手擦拭了下脑门儿上的汗，硬着头皮挤出了声好。
叶岭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脆婉转：“矢前后，冠左右，顶天立地垂直轴。长短扁不归，籽骨在腱内。”
祁宏源等人结结巴巴跟着念起来，叶岭等到他们跟着念完，笑着说道：“很好，别怕，有句话说，死人不会说谎，所以判案时，尸身解剖后的证据，才是最好的呈堂证供。”
叶岭继续念了下去，温和含笑的声音回荡在屋里，其他人跟着背，一时间，屋里的紧张消散，气氛轻快不少。
剥开皮肤，叶岭拿起了切骨锯，锯着胸骨，骨血飞溅，咔嚓咔嚓锯齿声，在冰冷的屋内回荡。
灯光摇曳，叶岭身上的白袍血迹斑斑，双手沾满粘稠的血液，她如煞神般沉着冷静，不住低声抱怨：“这锯子不够锋利，一点都不好使！”
张财帮着叶岭撑开拉钩，此时后背已经冷汗直冒，饶是他分过无数的猪羊马等，压根儿无法与眼前的情形相比。
实在是太震撼了！
傅恒眼神闪了闪，下意识拿着香包堵住了口鼻，见到叶岭此时心无旁骛的模样，忙收回手，微微屏住了呼吸。
林大夫与许大夫呼吸急促，惊恐万状，浑身簌簌发抖。
祈宏源一动不动，看上去颇为冷静。
过了一会，叶岭刚切开胸骨，就听到咚地一声，不由得抬眼看去。
祈宏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跟被风霜摧残过的小白菜般可怜，带着哭腔喃喃哽咽：“娘咧，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第三十四章
叶岭能理解祁宏源的恐惧。
夜里偏僻的义庄， 加上没有电锯，叶岭使用切骨锯不太顺手，现场情形可以想象， 肯定比电影《电锯惊魂》还要恐怖。
最重要的是， 尸身散发出来， 令人欲生欲死的臭， 叶岭就算再克制，都无法与生理机能抗衡，几次恶心欲吐。
每说一句话，叶岭都要低头闻一闻衣襟下的香包。可那臭味太过霸道，无孔不入， 伴随着药味一齐传进鼻尖进入肺腑。
以前嫌弃福尔马林的味道，如今叶岭想念得快要发疯。大体难得，叶岭舍不得丢弃，只能坚持着解剖下去。
傅恒默不作声弯腰拉起祁宏源，见他摇晃站立不稳， 抓住他的手臂稳稳撑住了。
祁宏源双腿还颤抖着，给傅恒道了谢之后， 颇有些紧张看向叶岭解释：“我就是有些难受， 腿软一时没站稳， 请叶大夫多谅。”
随着胸腔逐渐打开， 叶岭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 只朝祁宏源笑了笑，低头一看，骂了声：“我去！”
叶岭切下心脏捧在手中， “好大的心！你们看， 这就是他死亡的原因了。”
众人不由自主叶岭手上黏糊糊的心， 这次就连傅恒都忍不住别开了头。
叶岭哎了一声，“你们快看啊，这么大的心脏极为难得，正常人的心脏大概就半斤左右，你看他这个心脏，明显重于半斤。”
脑子里飞快掠过引起心脏肥大的病因，自言自语嘀咕：“唔，因为冠心病，心脏膜瓣问题，高血压等疾病引起的话，没有药物控制治疗，他撑不到现在。估计是后来过量饮酒，或者维生素缺乏症引起。”
放下心脏，叶岭思索了下，拿解剖刀麻利地切开了心脏，肉眼看不出二尖瓣与动脉壁血管狭窄与堵塞，右心室也没有明显肥厚，她得意地笑起来：“百分之九十判断准确。”
“气味实在是......今天就不一层层剥开心脏让你们看了。”叶岭将心脏放回胸腔，低头闻了下香包，勉强振奋起精神，介绍了心脏的构造与主要功能。
“简单来说心脏就好像一个总闸门，如果心脏不跳的话，流向全身的血液就停止了，人体内的细胞很快会死亡，人很快会跟着死掉。当然心脏跳动或者不跳，不能判断人的死亡，主要还是以大脑所有功能不可逆转丧失，也就是脑死亡为判断依据会更准确。”
众人的神色在面罩下看不太清楚究竟，只露出来的双眼，惊骇莫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岭无语半晌，说道：“你们快过来认识一下人的内脏器官，除了心，还有肺，肝，脾等，快来！”
随着叶岭不耐烦的吆喝，傅恒将祁宏源往前推了一步，站在最前面的张财忙让开了。
祁宏源战战兢兢走上前，憋住呼吸强令自己看向叶岭指向各种器官的手。
林大夫与许大夫跟在身后磨蹭着走斤尸首，听着叶岭逐一讲解各种器官的功能，倒暂时忘记了恶心恐惧。
屋里摆放的冰盆太多，叶岭还没吃饭，此时是又冷又饿，浑身的尸臭味，还不如何才能洗掉，只能速战速决。
“今天的要点太多，你们一下记不住，反正平时所说的脏腑就是这些，每种器官病变，引起的症状不同，到时候我再总结。头就不解剖了，不然我们都得吐。”
再讲解了下躯干部分，叶岭开始飞快缝合，缝好最后一针，她抬起头，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看着，手跟着不断比划。
叶岭想到他们还没有学过如何拿持针器缝合，连外科结都不会打，顺手拿起持针器说了下要领，以及如何打外科结。
几人连着张财在内，跟着拿起线一起练习，叶岭看了眼，张财这个屠夫，完胜几个大夫。
林大夫放下手中练习打结的线，迟疑了下，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叶大夫的缝合得太齐整了，懂得还多，敢问叶大夫的师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