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语棠没有注意到呼延尤可的异样,径直将人带到了将军府的后厨。
“原本想让公主直接在花厅等的, 但是又怕公主觉得无趣,便将公主带到这里了, 还请公主勿要介意?”傅语棠担心呼延尤可觉得收到怠慢, 因此有认真的同呼延尤可解释自己的用意。
呼延尤可点头,倒是不拘这些,相反, 厨房中的这些小玩意更能引起她的兴趣,左看看, 右瞧瞧。
中原与匈奴的饮食习惯有着很大的差异, 因此后厨中的许多工具都是呼延尤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的, 很是新奇。
傅语棠将呼延尤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由着她自己折腾,这公主倒跟个小孩子似的。而她自己则开始回忆起在赵家娘子那里所品尝到的味道,琢磨着食材和做法。
点心与糖水一类的做法都是大差不差的,关键是食材。
牛乳、酒酿汁、冰糖、杏仁片……很快傅语棠便将自己所需要用到的食材一一找出来。酒酿汁她直接让梅香取来好几种摆在台面上,然后挨着嗅过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 这些酒酿汁里,都没有找到类似赵家娘子所做的那种味道,对此,傅语棠只能选择放弃,从已有的酒酿汁里面再做选择。
好在呼延尤可并没有尝过赵家娘子所做的糖蒸酥酪,即便是她做出来的口味略有偏差,应该也是无法发现的。
但是既然决定要做,傅语棠自然还是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还原的。
她将牛乳缓缓倒入锅中,用小火熬煮,中间加入冰糖进行搅拌,梅香则是在灶前看着火。
傅语棠原本是可以将这些事情都交给梅香来做的,自己指挥一下,动个嘴皮子便可,奈何梅香是真的不会做,因此只能守着自己姑娘,打个下手帮忙看个火之类的。
而呼延尤可,从傅语棠做这个开始,便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始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动作。
看着她麻利的准备食材,做起吃食来的动作似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不由得心生喟叹,她可真是厉害,怎么什么都会?
很快,浓郁的奶香在后厨内四散开来,勾得呼延尤可心底的馋虫早已躁动不安。
她看着傅语棠一步一步的往下做,看着她加入酒酿汁再次搅拌,看着她继续放回锅中蒸,最后看着碗中盛着奶酪渐渐凉透成形……
当做好的糖蒸酥酪捧到呼延尤可的面前时,她迫不及待的就开始品尝起来,只一口,便被这奶香融合这酒香的丰富口感给惊艳到。
清甜甘冽,比豆腐还要嫩滑,让呼延尤可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很快便将一整碗都给吃得干干净净。
而傅语棠见这阵势,心中也渐渐有底,轻笑道,“不知这份糖蒸酥酪,公主可还满意?”
呼延尤可点头如捣蒜,难怪小巧和她说这是栾城最有名的甜点,虽然几经周折,但她最后还是吃到了,可惜今日并没有带上小巧。
其实最开始一路跟着过来的时候,呼延尤可在心中也曾怀疑过她是否真的会做,毕竟傅语棠的样子看着就不像是会下厨的人,到底是人不可貌相。
傅语棠见状,更加确认了这位公主虽说脾性大,但却真的没什么坏心思在的,想到赵家娘子的事情,便知她许是无心的,“公主可还记得赵家娘子?”
“赵家娘子?谁?”呼延尤可一脸迷惑,一副毫无印象的模样。
傅语棠心道果然,这位当真是没有放在心上的,转头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就是糖水铺的掌柜,她不愿意给您做糖蒸酥酪,公主当时可是差点掀了人家的铺子。”
这么一说,呼延尤可才勉强有了几分印象,若不是小巧拦着,她的确是会直接砸了对方的铺子,“她忤逆我,我很生气。”
“公主可知赵家娘子为何拒绝给您做?”傅语棠一听,便知这位的确是没往心里去的,当时只是因为被顶撞一时上头了,心底倒是彻底松一口气。
她是怜惜赵家娘子的,就怕这位自那事以后记恨上赵家娘子,所以才特地提一嘴,试探一番呼延尤可的态度,如今倒是放心不少。
而呼延尤可一听傅语棠的话也是起了好奇心,事情过去之后她已经没有这么生气了,但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虽说栾城讨厌她匈奴人身份的百姓不在少数,但他们更多的是畏惧,只会选择避开她,实在避无可避的时候,也会好言同她说话,至少等到她离开。
这位赵家娘子是第一个将憎恶显露在明面上,直接就要赶她的。
“为何?”
傅语棠也没有绕弯子,“她是位寡妇,她的夫君便丧命于匈奴人之手。”
话音一落,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呼延尤可沉默了。
难怪那位赵家娘子看她的眼神跟萃了毒似的,恨不得杀了她。赶她走,已经是她的理智在不断压抑着的结果。
呼延尤可叹气,“两军交战,伤亡是无可避免的,我匈奴的子民每年亦是死伤无数。她早该有这样的觉悟……”
“她的夫君并非是军中将士,只是普通人,也并非是殒命于战场……”傅语棠一听便知呼延尤可许是误会了,当即又说得更加细致。
若真的是战死沙场,赵家娘子倒也不会如此怨怼每一个匈奴人。
呼延尤可听完,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没想到这当中的故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恶劣许多。
她开始有些懊恼和悔意,先前的事情她的确做得有些过分,可她也确实是并不知情。
呼延尤可面上不显,但心底已经盘算着要如何补偿一下这位赵家娘子了。
不过她看向傅语棠的目光却略有几分古怪,身为一族公主,即使心思再纯然,也觉出几分不对来。
傅语棠在如今两方议和的敏感时候,同她说起这些,是无心还是有意?
第126章
傅语棠若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也便罢了, 可她是大景名将的夫人,这让呼延尤可很难不多想。
更何况从一开始,在将军府门前的时候, 呼延尤可就明白傅语棠从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这让她默认了对方是蓄意接近。
呼延尤可不由自主的想起额吉曾经与她说的那些话,耳边也再度回想起叔父的劝说, 他们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够安分一些, 听话一些。
所有的人都希望, 她能够顺从的与大景和亲,完成好自己的使命。
在他们的眼中, 永远都只有权衡利弊,没有人为她考虑过, 也从来没有人来体谅过她, 甚至没有人在意她的意愿,她永远只能被动的去选择接受。
呼延尤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失望。
她还是仔细的听着傅语棠将故事说完,这个故事是如此的扣人心弦, 引人悲戚, 却牵动不了她丝毫的情绪, 她沉默半晌, “故事里的这对夫妻,的确令人扼腕叹息,所以呢?”
傅语棠停顿片刻,有些迟疑的看向呼延尤可,她能够敏锐的感觉到,公主对她的态度, 似乎先前有些不同。
是她说错什么吗?
傅语棠从先前脱口而出的话在脑海中快速的回想一遍,似乎并无不妥之处,也没有什么冒犯的言语,想不通也便不再多想,只当是公主的小性子,喜怒无常。
“所以战争就像是一头猛兽,它能够毁坏人世间美好的一切,无数百姓都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傅语棠感慨着,但又觉得自己所言在呼延尤可的面前,似乎暗含了几分谴责的意味,颇为不妥。
但她实际并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于是,她赶紧继续补充一句,“战争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战争就像是风雨和雷电,是自然发生的。有时候两地交战本就是无法避免的事,而两地的百姓,只能就此沦为战争的牺牲品。”
突然,傅语棠的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好了。”
呼延尤可虽说对傅语棠的好感降低,有了戒备之心,但对于傅语棠的这些话也是认可的,她其实也是期望两地能够尽早的化解这种争端。
她偏过头注视着傅语棠的眉眼,对于傅语棠突如其来的拔高音调,她亦是有些茫然和不解。
“此话怎讲?”
“好在如今大景与匈奴之间,就要议和了。”傅语棠的语气少了先前的压抑与沉重,很是轻快,“公主不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才同单于一道远赴栾城的吗?”
她抬头,望向镂空窗棂外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晴空,眼神坚定,“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无论是匈奴,还是大景。”
也许是氛围正好,也许是傅语棠的神情和声音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这让呼延尤可终于有一丝的触动。
她似乎有一点意识到,议和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呼延尤可突然有些想要好好听听傅语棠的想法,她的直觉告诉她,她能够在傅语棠这里,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和平,的确是一个让人向往的词。”她一只手托着腮,继续往下说,“看夫人的意思,应该很是认同用和亲来换取和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