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祁侧过头去,面朝傅语棠的方向,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为何这么说?”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还用她解释?
傅语棠似乎也不太能理解谢祁会这样问,但是若是保持沉默的话,总又会觉得有些奇怪。
“这……”她攥紧了手中的书页,心中一阵慌乱,总算是找好了说辞,“我见那日谢老将军走得匆忙,必然是极为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的。”
“将军您又一连好多日在军营,应……应当是比较忙碌的。”傅语棠鼓足勇气,才在谢祁的注视下,将这两句话给说完整,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总算是不再紧张,继续将剩下的内容飞速讲完,“来回奔波也是辛苦,所以我才斗胆这般同您说的,若是您觉得不妥,那便罢了。”
这话说得漂亮,至少在旁人看来,无非是他的这位新婚夫人在体贴他,心疼他,然这话里面的真心有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谢祁不傻,年少成名的将帅之才怎么可能连如此明显的客套之语都看不出来,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才会更加的不悦,要知道无论是在栾城,还是在京中,他这还是头一回被人给嫌上了。
“夫人这是在怨我这些日子冷落了你?”谢祁很清楚她想要听到的是什么,可莫名的,他却偏不想要如她的意,故意离着她预想的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果然,这话一出,傅语棠拨弄着掌心的话本,假装翻页的动作一僵,谢祁状似无意的又说着,“夫人放心,后面的日子,为夫都会记得回府多陪陪你的。”
傅语棠猛地抬头,谢祁的话令她真的是有些坐不住,可这嘴刚张了张,想要回绝,但是对上谢祁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在他长久的注视下,她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若只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假象,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傅语棠有一瞬的晃神,着实不懂谢祁是为何,只觉得颇感无奈。
而这事也就这么给定下了,沉默就等于是默认。
“姑娘,将军,李管家说晚膳已经备好,可要现在传膳?”梅香的出现对于傅语棠而言,可谓是及时雨。
傅语棠连忙点点头,也顾不上谢祁是什么反应,下意识就道,“让人拿进来吧。”
说完,傅语棠似乎才反应过来,今日这房中不止她一人的,此前一个人的时候已经习惯独自用膳,导致还没过脑子,话便已经出口。按照规矩,她应该等谢祁先开口的。
怎么一同谢祁在一起,傅语棠觉得她自己哪里都不太对劲似的,只得在内心宽慰自己,平日里离他远一些,少接触应当就好了。
她有些怯怯的看向谢祁,见谢祁对此似乎并未在意,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
谢祁虽脸上的神情一直都没有太多的变化,心中却也在叹这晚膳来得及时,至于傅语棠所纠结的,他是全然没注意到的。
他不曾骗她,谢府,从不讲这些规矩。
很快,厨房的人便将晚膳给送了过来,丫鬟们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好之后,就退出了房门外。
栾城一带的膳食肯定是比不了京中的种类繁多,但厨房也依旧是足足做了七八样,他们两人自然是吃不完的,等他们吃完撤下之后,这些就会被分食给下人们。
毕竟遇上将军难得回府,为了多些菜品让晚膳显得更丰富些,厨房也是花了不少心思。要知道栾城这周边,不是荒漠,就是山地,冬寒夏热,常年少雨,主要是吃乌麦、粟米等。
所以自她到栾城之后,吃得最多的便是各种面条,点心,酥饼一类,刚开始吃的时候也还好,这些面食能被将军府的厨子做出不同的风味来,千变万化,倒也新鲜。
但要日日吃这些,在失去了一开始的新鲜感后,就显得有些难捱了,如果可能的话,傅语棠还是更想吃米饭的。
很快,两人便用好了晚膳,而整个晚膳的过程,可以说是严格践行了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这句俗语。
晚上,当傅语棠正攥着锦被一角忐忑不安时,谢祁则是非常自然的从柜子里找出之前用过的被子,抱着被子去了软塌上。
不多时,谢祁便已经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丝毫不因软塌狭小拥挤而受到影响。
傅语棠透过屏风凝视着谢祁所在的位置,难得的失眠了。
她想不明白谢祁要干什么,但她知道,谢家人都很好,谢祁也算对她也很照顾,要知道以谢祁的身份,能够给她这样的尊重,只怕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所以无论谢祁的打算是什么,她都是会好好配合谢祁的。
另外,她也在想着明日的赏荷宴。
她真真是只想在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待着,就能够很满足,她着实不想去和这些夫人认识以及相处,但是现如今,她身为谢祁的妻子,那么这些就避免不了。
日后,她在栾城的日子里还有很长,她与这些夫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其实就算是谢祁不做吩咐,她也是该的。只不过她还暂时沉浸在自己被指婚远嫁的情绪中,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下意识的不想面对,因此还未来得及想到这些。
而现下,即使她的心中不知存了多少焦虑,也还是得硬着头皮往下,谢祁给了她该有的体面,她身处这个位置上,自然就得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傅语棠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床梁上的镂空花朵细数过去,思绪却早已飘远。先是把明日赏荷宴的一些安排在脑海之中过了一下,又开始回忆起这五位夫人相关的情况,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她才隐隐有了几分困倦之意。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双眸合上之际,甚至仍还在想着,若是被她搞砸了该如何是好?
有些事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14章
栾城夏热,却又不是那种热浪包裹着皮肤,在外面待久了之后,身上一寸寸铺开的灼人之感。而是那种润物细无声,一开始不以为意,慢慢的将这股燥热的感觉植入心脾。
所以傅语棠便把赏荷的时间,定在早上的时候,这边昼夜的变化也是较为明显的,若是早间还有些凉意,等到下午的时候,烈日当头便太热了。这个时候,与其说是赏荷,不如说是受罪,直让人眼睛都睁不太开。
她是没有这种为难自己的癖好在的。
不过早起对于傅语棠来说,也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还在闺中的时候,除非一些特殊场合不得不起,她就没有早起过。
原因有二,其一是她备受父母亲的疼爱,无人拘着她,再加上傅宪是个女儿奴,所以傅府几乎是傅语棠的一言堂,她的话,在傅府的下人们眼中,往往比傅宪还要管用些,若是两人的命令起了冲突,毫无疑问,听姑娘的就对了,左右他们家老爷无论怎么折腾,最后也都是会为了姑娘而让步的。
其二便是她的母亲,也是起不来的,这种事情,她与她母亲总归算是一脉相承了。
不过傅夫人为了维护形象,在京城之中不显得那么特立独行,所以这都只是关起门来自家人知道罢了,不准许下人们外传的。
当傅语棠卯时起身,唤梅香进屋梳洗的时候,梅香甚至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在她打了盆水进入房间之后,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是自家小姐没错。
梅香一边将浸湿绞干的帕子递给傅语棠,一边道,“姑娘,今日怎的这般早便起身了?”
“今日府上有客,总不能误了时辰。”傅语棠简单擦拭之后,随口应道,余光从软塌上划过,复又开口问了句,“将军呢?”
她刚起的时候就发现了,软榻上一如新婚第二日那般,早已被拾掇妥当,不由得心叹,他在这些事情上还真是心细如发。
梅香将铜盆收拾好之后,把湿润的帕子摊开挂在离床不远处的木架子上,确认收拾妥当之后,这才转身到了傅语棠的身后为她绾发,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回着话,“将军去演武场了,也就比姑娘早了一小会儿。”
正说着,梅香又想起了将军走时的交代,“将军方才走之前说,姑娘要做什么自行安排便是,不用管他。稍晚些将军是要出府的,午膳也不在府里用。”
傅语棠闻言,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她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此前还在令她头疼的问题便不复存在了。
按照梅香的意思,她今日应当是不会同谢祁再碰上面了,既然如此,自是也不用再纠结两人如何相处的问题。谢祁不在府上用膳这事,于她而言再好不过,不然到时候都是些女眷在府上,她是真不知道要如何安排他才好。
时间过得很快,看似她起得很早,然而不过就是起床洗漱一下,再加上简单用个早膳,便已经是辰时。
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落在了地上,傅语棠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李管家的声音便突然从门外响起,“少夫人,林夫人已经到了。”
傅语棠回过神来,站起身,“劳烦管家先把林夫人请到前厅,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