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舱乃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临湖的三面并非是密闭的墙壁,而是采用了灵活开合的巨大雕花隔扇门,此刻门扇皆被推向两侧,可让人将湖面的宽广的风景尽数收入眼帘。
临近曦和神女的祈福节,浩瀚的湖面上飘着无数站祈福水灯,如散落的星辰点缀在水面上,与远处岸上的灯光交相辉映,各色光芒在墨色的水波上摇曳,水波荡漾,碎光粼粼。
一张宽大的圆桌稳居主舱中央,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菜肴,有热菜,也有冷盘,还有不少点心。
主舱中坐在桌旁的谢今辞和裴照宁见陆晏禾回来,立刻站起身来,才要说话,就见陆晏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边吃边说。”
说完,她自己就不算客气地直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动。
见她如此,谢季裴三人才就近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她才夹筷美滋滋地吃了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这桌上除了她,这三个青年一人都没动筷,光看着她吃得油光水滑。
不仅如此,他们盯着她爱吃的几样,盛汤的盛汤,拆骨的拆骨,剥壳的剥壳,处理完了,不着痕迹地将现成的推到她面前。
三个帅哥真就伺候她一个人。
看着只握剑,从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竟也能为了她放下身段做这种事情,陆晏禾咽了咽口水,有点馋,倒是不是嘴馋,是心馋。
就是说,他们莫不是真把她认作是他们的师尊了?
她有点羡慕起来,却也明白现实,她如何可能是他们的师尊呢?
于是陆晏禾放下筷子,咳嗽了声:“那个……”
三人本就注意力都放在陆晏禾的身上,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朝她看来。
“那个,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其实能认得出来吧,我不是窈娘,所以不是你们的师尊。”
“窈娘,也就是你们的师尊,被我给捆住藏起来了,我是个冒名顶替的。”
谢今辞将最后剥完的,莹白弹嫩的虾肉放入碟中,将碟子推到陆晏禾面前,又取过一旁温水中浸着的湿帕巾擦拭手指。
“窈娘并非是我们的师尊,我们的师尊——是您。”
陆晏禾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我不是啊,你们是真的认错人了。”
说完,她放下竹筷,主动抬手贴上自己的脸,撕下了脸上属于窈娘模样的假脸皮,露出了自己原本的真容:“看,这才是我的模样。”
三人看着她撕下假面皮,露出了底下那张他们熟悉无比的脸:“……”
谢今辞胸口微微起伏,问道:“姑娘叫什么?”
陆晏禾道:“陆晏禾。”
谢今辞:“我们师尊的名讳,也是陆晏禾,样貌与你,一模一样。”
陆晏禾:“啊?”
陆晏禾呆了呆:“巧合罢?名字或许是重音?”
她看了看季云徵和裴照宁,发现他们同样认真地看着她,神情不似开玩笑。
“你们等等。”
事情如此古怪,陆晏禾皱了皱眉,转头就去里头刚才逛到的一间书房里头拿了笔墨。
“我写我的名字,你写你们师尊的名字,等都写完了,再一同展示出来。”
很快,两张纸便放到了一起。
陆、晏、禾,三个字,一模一样。
陆晏禾傻眼。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难道自己还有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妹,她也同自己叫一个名字?
不可能吧?
季云徵盯着蹙眉困惑的陆晏禾,主动开口道:“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吗?”
陆晏禾毫不迟疑地抬头,眼中灼灼泛光:“当然知道,是为了找个人。”
裴照宁意外:“找谁?”
陆晏禾:“找……”
三人屏息。
陆晏禾斩钉截铁:“道、侣。”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骗剑修的吧,反正过程一样,只是有无名分的区别,问题不大。
对面的那三人很明显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茫然片刻后,脸色纷纷变得惨白。
“你哪来的道侣!”季云徵拍案而起。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陆晏禾被他吓了一跳,“我又不是你师尊,我怎么不能有道侣了?”
季云徵仿佛被踩了尾巴般:“我师尊没有道侣!”
陆晏禾嘟囔:“你师尊没有就没有呗,你凶我做什么?还有,你师尊没有道侣,和我找道侣有什么关系?”
季云徵几乎是咬牙切齿:“因为、你是我、师尊。”
陆晏禾撇嘴,满心不服气,抱胸呛他道:“我要是你师尊,我才不收你呢,对师尊都凶巴巴的,逆徒。”
季云徵瞳孔骤缩,身体颤抖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当真……这么觉得?”
陆晏禾看到季云徵的眼眶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似乎给他造成了无形的暴击,心里莫名一悸,语调放软,补充道
“我随口说的,我又不是你师尊,你何必当真?”
季云徵:“……”
谢今辞拉住季云徵衣袖,低声道:“师弟,师尊她没有记忆,你何必较真。”
季云徵抽开衣袖,深吸几口气,冷静后重新坐下来。
谢今辞劝住季云徵,看向陆晏禾,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姑娘既是来找道侣的,可是与他走散在此处?可方便告知他姓甚名谁,我们也可顺便帮你找找。”
“不是走散,是还没有。”
陆晏禾见谢今辞更好说话,又看在他给自己钱的份上多解释了句。
“不然我为何会来到这涿州城求姻缘呢?来涿州城的外来人,不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她这一说话,原本周身气压极低的季云徵又猛然抬起头,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不是找道侣,而是求姻缘,她只是想在这涿州城寻个道侣。
季云徵喉头发紧,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陆晏禾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人的脾气怎么会如此来的快去的快,但还是回答他:“还没。”
她又眨了眨眼,意味深长:“不过快了。”
只要这三个里面有个愿意给她骗,就行。
不过鉴于她和他们师尊长得一模一样,让他们对师尊这张脸起心动念还有点难。
要不,用强?
陆晏禾心里面小九九许多,但这句话听在另外三人的耳朵里面就是另外一个意思。
快了,和谁快了?
这念头才划过这三人心头,却几乎同时察觉到外头的动静,往外望去。
“唰——!”
一束流光溢彩的艳色绸缎从外头疾射而来,以一股难以言喻的柔韧力道缠绕上画舫最高处的飞檐翘角,在光晕中飘荡着,末端轻盈垂下,一道人影踏着绸缎从上头翩然落下。
三人几乎是立刻站起。
谁?
陆晏禾与他们同时站起,眼睛亮亮。
来人很快走到了光线之下,一身绯红的衣袍,衣襟微敞,墨色长发迎风飘扬。
月光与灯光勾勒出他精致的面容,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瞳仁是浅淡的灰色,顾盼间带着闲散的慵懒。
他的目光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牵头的三人,在看到裴照宁的时候顿了顿,而后越过他们,落在陆晏禾的身上,唇角勾起,笑意吟吟。
“可让我好找啊,小七。”
陆晏禾喜笑颜开,直接绕过谢季裴三人,跑向沈逢齐,扑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腰。
“沈逢齐,你怎么才来,慢得和乌龟一般,等死我了!”
沈逢齐接住她,毫不客气地用扇子轻敲下陆晏禾的头,狐狸眼弯弯,带着几分夸张的抱怨。
“你且去瞧瞧,这城心湖里头现下有多少座画舫?”
“你师兄我得一座座寻过去找你,眼睛都给我看花了,还没找你抱怨,师妹倒是先倒打一耙,小没良心的。”
陆晏禾捂住头,不服气道:“那分明就说明——师兄你还没与我做到心有灵犀,有待继续努力。”
沈逢齐笑道:“那师妹只能希望师兄我下辈子再努力努力,投胎成师妹肚子里的蛔虫喽。”
陆晏禾推他,也笑:“才不要!”
师兄妹两人见面便嬉笑起来,陆晏禾全然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突陷死寂的三人。
沈逢齐。
这个名字仿佛一颗巨石从高空坠下砸在水潭,在谢今辞与季云徵心中溅起巨澜,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看着突然出现与陆晏禾调笑的男子,那张脸……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惊愕地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七八分肖像的脸。
他的脑中渐渐响起嗡鸣声,身体一晃,几乎撑不住要倒下去,手心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陆晏禾与沈逢齐循声,眼含疑惑地看过来。